第75章 红豆的抉择(2/2)
马爷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山,悠悠地说了一句:“苗长得再好,也得先过了眼前这涝灾。根扎得深,不怕风摇。先活下来,再论其他。”
谈判的日子定下了。地点就在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茶馆包间。
出发前夜,谢之遥独自一人,在民宿的废墟上坐了很久。月光洒在断壁残垣上,泛着清冷的光。他抚摸着那些焦黑的木梁、破碎的瓦砾,仿佛能触摸到昔日这里流淌的欢笑与梦想。他的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暴。最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回指挥板房。
许红豆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谢之遥走到她面前,声音嘶哑得厉害:“红豆,我想……”他哽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红豆抬起头,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一酸,却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阿遥,别说了。我明白。这个恶人,我来做。你只管守住你的底线,守住云苗的根。外面的事,我去周旋。”
她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项目计划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的希望与武器:“我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的核心东西。能争的,我一定会争到底。”
谢之遥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充满愧疚与感激的点头。他伸出手,紧紧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许红豆和白蔓君驱车前往镇上。白蔓君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气场强大;许红豆则穿着素雅,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静力量。她们带去的,不仅仅是一份融资计划,更是一份关于云苗村未来发展的完整蓝图。
谈判桌上,“臻旅资本”的代表依旧是那位精明而傲慢的王总。条件依旧苛刻:要求控股,要求按照他们的标准进行“标准化”改造,对绣坊、农耕体验等“非标”项目兴趣缺缺,甚至对员工聘用也提出了诸多限制。
许红豆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被气走。她深吸一口气,在白蔓君眼神的鼓励下,打开了那份凝聚了她和谢之遥无数心血的计划书。
她没有哀求,而是开始清晰、冷静、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阐述“栖境”项目的独特价值:它的文化根基、它与在地社区的共生模式、它不可复制的体验性、以及它在中高端细分市场的巨大潜力。她拿出详细的数据和市场分析,驳斥对方“标准化”的短视,指出唯有保持独特性才能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王总,‘栖境’卖的不仅仅是房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文化的沉浸式体验。砍掉这些核心特色,它就和任何一家连锁高端酒店没有区别,价值将大打折扣。”许红豆的目光锐利,语气沉着,“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资金注入,而是一个懂得这份价值、愿意与我们共同守护和放大这份价值的战略伙伴。如果贵方仅仅看重快速回报和标准化复制,那恐怕我们确实不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白蔓君适时补充,从资本回报和风险控制的角度,分析了保持“栖境”独特性带来的长期品牌价值和溢价能力,语气专业而犀利。
王总脸上的傲慢渐渐被惊讶和审视取代。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来自受灾村庄、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能拿出如此专业、思路清晰且充满说服力的方案,并且如此强硬地扞卫自己的理念。
谈判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许红豆据理力争,在白蔓君的协助下,艰难地守住了几条底线:保持“云苗栖境”的品牌独立性和运营主导权;绣坊、生态农业体验等核心项目必须保留并加强;员工优先聘用本地培训的村民。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的、极其艰难的意向:“臻旅资本”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入股,占股比例低于50%,不寻求控股,但要求在重大决策上拥有一票否决权;资金分阶段注入,与项目里程碑挂钩;对方派出一名财务总监监管资金使用,但对日常运营不直接干预。
这是一个妥协的产物,远非完美。它像一道金线,缠绕在“栖境”的未来之上,既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束缚。许红豆签下初步意向书时,手微微颤抖,笔尖沉重如山。她知道,她为云苗村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机会,但也亲手为他们梦想的纯粹性,套上了一道现实的枷锁。
返回云苗村的路上,许红豆疲惫地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悄然滑落。那不是喜悦的泪,而是混合着巨大压力、艰难抉择后的如释重负、以及一丝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与痛楚的泪水。
白蔓君默默递过一张纸巾,没有安慰,只是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活下去,才有将来。”
车停在村口时,暮色四合。谢之遥不知何时等在那里,拄着拐杖,身影在暮霭中显得格外清瘦。
许红豆下车,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签了字的意向书递给他。
谢之遥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却感觉重逾千斤。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条款,手指微微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妻子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他伸出手,不是去看那意向书,而是紧紧握住了许红豆的手。
“辛苦了,红豆。”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剩下的交给我。”
未来依旧挑战重重,资本的介入必将带来新的博弈和摩擦。但此刻,他们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共同承担着这份沉重而必要的抉择所带来的的一切。先活下来,才能更好地活着——这是许红豆用巨大的勇气和清醒,为云苗村换来的,最珍贵的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