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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贫穷的滋味不好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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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饿极了。理智和羞耻在生理需求面前不堪一击。他低下头,几乎是凭着本能,狠狠地、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油饼!焦脆的外皮,柔软的内里,咸香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油汁顺着他的嘴角、手指往下淌,滴落在泥水里,砸出小小的油花。这久违的、扎实的、充满油脂香气的食物,让他空虚的身体瞬间得到了巨大的、近乎痛苦的满足感。

就在他沉浸在食物带来的短暂麻痹中时,刘猛子凑了过来。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映照着他那张带着汗渍和满足红晕的脸。他把嘴凑到李狗蛋冰凉的、还滴着雨水的耳廓边,灼热的、带着浓重烟味和酒气的气息喷在李狗蛋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猛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和毫不掩饰的、雄性炫耀般的得意:

“嘿嘿……狗蛋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刚才……墙根底下……听得……美不美?得劲儿不?嘿嘿嘿……”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

“噗——!”

李狗蛋嘴里的饼子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变得如同嚼蜡,甚至比蜡还难以下咽!猛子那赤裸裸的话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刚才听到的、想到的那些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放大!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燥热和冰冷刺骨的羞耻,再次席卷全身!他的脸“腾”地一下,比梦里新娘的红盖头还要红艳,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

“滚……滚你娘的蛋!”李狗蛋含糊不清地、带着极大的窘迫和恼怒骂了一句,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那口如同毒药般的饼子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刘猛子看着他这副窘迫至极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乐得肩膀直抖,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他用力拍了拍李狗蛋的后背,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

“嘿嘿,看你那熊样!光啃干饼子多噎得慌?走走走!雨好像小点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虽然还是黑沉沉一片,但雨势确实比刚才弱了些,不再是瓢泼,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雨丝。

“咱摸螃蟹去!后山水渠!这鬼天气,水一涨,那些石头缝里的大家伙准被冲出来!又肥又大!”猛子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食物和可能的额外收获的渴望,“填饱肚子是小事儿!运气好摸几只大的,明天偷偷拿到镇上,换包烟钱,美滴很!总比你窝在破屋里干挺着强!”

李狗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终于把那口要命的饼子咽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沾满泥水和油渍的饼,又抬眼望了望眼前黢黑一片、泥泞不堪、仿佛通向无尽深渊的山路。破屋里令人绝望的冰冷潮湿,腹中依旧存在的巨大空虚,还有刚才那如同魔音灌耳、挥之不去的声响带来的屈辱与燥热……这一切,像无数双手,把他往一个方向推去。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暂时逃离这一切,能填饱肚子,能证明自己并非完全一无是处的出口!哪怕只是去泥水里摸几只螃蟹!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混合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猛地冲上了李狗蛋的头顶。他不再犹豫,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油饼狠狠地、带着某种决绝般一股脑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着,然后抬起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和雨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从喉咙里吼出来:

“走!他娘的!抓螃蟹去!”

两人不再废话,刘猛子护着那盏随时可能被风雨扑灭的煤油灯,李狗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再次一头扎进无边的雨夜和泥泞之中。

通往后山水渠的路,平时就崎岖难行,此刻更是成了地狱。泥浆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像在沼泽里拔萝卜,冰冷刺骨。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在脸上生疼。路边的灌木丛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湿漉漉的枝条不时抽打在身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猛子手中那豆大的灯火,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着,划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哎哟!”李狗蛋脚下一滑,被一块隐藏在泥水里的石头狠狠绊了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去。

“小心!”前面的刘猛子惊呼一声,下意识回身伸手去扶。可他脚下也踩到了湿滑的苔藓草根,重心不稳。

“噗通!”“哎呦!”

两人像两根被伐倒的木头,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路边一条积满雨水的浅沟里!泥水四溅!李狗蛋手里仅剩的一点饼渣彻底贡献给了大地母亲,猛子腋下的煤油灯也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脆响,撞在石头上,瞬间熄灭!

世界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冰冷的泥水包裹之中。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哈哈哈……”短暂的死寂后,李狗蛋躺在冰冷的泥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哈哈哈哈……”刘猛子也跟着狂笑起来,在泥水里挣扎着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浆,“狗蛋叔,你这跤摔得,比老子刚才在炕上还瓷实!”

两人的笑声在空旷、黑暗、风雨交加的荒野里回荡,显得那么渺小,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荒诞。这笑声惊飞了躲在灌木丛里避雨的几只野鸟,也惊动了附近水洼里藏匿的青蛙,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狗蛋叔,”笑够了,刘猛子忽然在黑暗中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你说……咱俩咋就混成这熊样了呢?天天跟泥巴里打滚,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抛进了黑暗里。

李狗蛋躺在泥水里,望着漆黑如墨、不时被惨白闪电撕裂的天空,那闪电的轨迹,像极了他梦里碎裂的红盖头。冰凉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他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麻木、又带着点认命的语气说:“穷就穷呗……有口吃的……有口喝的……有……有你这么个兄弟能说说话……不……也挺好?”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刘猛子在黑暗中似乎叹了口气,摸索着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半块同样被泥水泡软了的硬饼——那是他最后的存货。他摸索着掰开,塞了半块到李狗蛋手里。两人不再说话,就着冰冷的雨水,默默地啃着这泥水味的“晚餐”。他们需要力气,为了那还不知道在哪里的螃蟹。

雨势似乎真的小了些,从密集的雨线变成了连绵的雨丝。两人互相搀扶着从泥沟里爬出来,摸索着来到水渠边。往日温顺的水渠此刻变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小河,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枯枝败叶,翻滚着向下游冲去。

“就这儿!石头缝里!”刘猛子抹了把脸,指着岸边几块被水流冲刷的大石头。两人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电光,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靠近湍急的水流边缘。冰冷的渠水瞬间没过了他们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让他们牙齿打颤。

刘猛子经验丰富,他示意李狗蛋稳住他,自己则弯下腰,双手探入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渠水中,在一块半淹在水中的大石头底部摸索着。

“有了!”猛子低吼一声,猛地从水里提起一只张牙舞爪、足有成人巴掌大的青壳螃蟹!那螃蟹在闪电的寒光下挥舞着巨大的钳子,显得格外凶猛。“嘿!大家伙!”

李狗蛋精神一振,也学着样子,在旁边一块石头下摸索。手指在冰冷滑腻的石缝中探寻,突然触到一个硬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他心中一喜,用力一抠!入手沉重冰凉!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亮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不是螃蟹,而是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沾满泥浆、似乎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好像还刻着模糊的花纹?

“这啥玩意儿?”李狗蛋一愣。

就在这时,刘猛子直起身,指着远处河岸边几株在风雨中飘摇的桃树残骸,声音带着点惋惜:“狗蛋叔,你看……多好的桃花啊……全毁了……”

李狗蛋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惨白的电光下,那些残败的桃花枝桠在风雨中无助地摇晃,更多的花瓣被卷入浑浊的渠水中,随波逐流,像一场无声的祭奠。这景象,和他梦里碎裂的红盖头诡异地重叠在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宿命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低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浑浊的水面上漂过一片相对完整的、硕大的桃花瓣。鬼使神差地,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花瓣捞了起来。花瓣冰凉柔软,带着残存的、几不可闻的淡香。他把它轻轻夹在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指间。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泥水、雨水和复杂情绪的笑容,对着刘猛子,也像是对着自己说:

“等……等这鬼天气放晴!咱把这螃蟹煮了!再去……去山上采点野葡萄、野毛桃!我……我记得我爹以前埋过一坛子酒曲……找出来!咱自己酿酒!喝他个美滴很!”这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对“好日子”的憧憬。

刘猛子看着他手里的花瓣和那古怪的笑容,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螃蟹,也嘿嘿地笑起来,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成!狗蛋叔!就冲你这股劲儿!干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草帽里几只螃蟹窸窣爬动。路过村口那个被雨水灌得满满当当的大池塘时,李狗蛋忽然停下了脚步。池塘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叫得异常响亮欢实,仿佛这狂风暴雨对它们来说只是场盛大的交响乐。

李狗蛋怔怔地听着。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母亲那早已模糊的、带着叹息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幽幽响起:“人活这一辈子啊,甭管穷富,得像这池塘里的蛤蟆,蹦跶得欢实就成……”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雨,似乎真的小了很多。厚厚的云层边缘,东方的天际,竟然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灰白。在那灰白与黑暗的交界处,一颗孤独的星子,顽强地穿透了云翳,闪烁着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而他那只紧紧攥着神秘铁盒和桃花瓣的手,在冰冷的衣袖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正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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