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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装疯卖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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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警官站起身,对年轻干警和村支书沉重地点点头,声音低沉:“情况……确实很严重。准备一下,带李书记上车吧。小心点,动作轻些。”他看着那个在尘土中不断发出猫叫、仿佛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的身影,心头沉甸甸的。这份沉重里,有惋惜,有责任,也有一丝难以驱散的、冰冷的疑虑。这疯,真就疯得如此彻底?

越野车碾过崎岖的山路,将山洼村连同它那沉重的秘密远远抛在身后。车内气氛压抑。李守兔蜷缩在后排角落,头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依旧涣散,仿佛灵魂还遗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而轻微晃动,偶尔喉咙里会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喵呜”尾音,随即又陷入一片死寂。陈警官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像一张揉皱又被丢弃的废纸。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大院。李守兔被陈警官和年轻干警小心地搀扶着下了车。双脚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他似乎有些站立不稳,身体晃了晃。他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办公楼,灰色的墙体,明亮的玻璃窗,穿着制服的同事匆匆走过……这一切,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他的眼神空洞地扫过,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盲人。

他被暂时安置在局里一间闲置的休息室。消息像水波一样在机关里漾开。曾经熟识的同事带着好奇、惋惜、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休息室门口,透过门缝或窗户,瞥一眼里面那个呆坐的身影。

“真……真成那样了?”

“唉,听说是被吓的,山洼那地方……”

“可惜了,挺有干劲的一个人。”

“心理素质还是不行啊……”

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蚊蚋,在走廊里嗡嗡作响。李守兔坐在休息室的硬板床上,背对着门,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只有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随即又被血液冲淡。

几天后,一份关于他“因身心健康原因无法继续履职”的正式文件流程启动。人事科和政工科的两位同志负责与他进行最后的“情况了解”和谈话,算是组织程序上的一个交代。

小小的谈话室里,气氛沉闷。李守兔坐在硬木椅子上,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神经质地绞着那件灰毛衣的衣角。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污、早已失去光泽的旧皮鞋尖。

人事科科长明瑶菲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温和的语调开口:“李哥,组织上对你的情况非常关心。这次在山洼村挂职,你受苦了……”她斟酌着词句,“考虑到你目前的身体和心理状况,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暂时免除你山洼村第一书记的职务,让你安心休养,配合治疗。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困难,都可以跟组织说。”

李守兔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盯着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绞着衣角的手指动作幅度似乎更大了些。

政工科的李大姐心软,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补充:“是啊,守兔,别有思想负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把身体养好,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组织上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如同石像般沉默的李守兔,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不是装的,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泪水瞬间爬满了他憔悴的脸颊,流进他干裂的嘴角,在下巴处汇聚、滴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被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悲伤瞬间淹没。

“……猫……”一个极其嘶哑、破碎的单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听不清。

明瑶菲和李大姐都愣住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足无措。

李守兔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剧烈的抽噎中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村里……那些……猫……”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胡乱地指向窗外,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都没人……喂了……饿……饿死了……都……”

他的话语破碎不堪,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但那绝望的悲伤和泪水,却是无比真实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谈话室本就不坚固的堤防。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又像目睹了世间最惨烈悲剧的幸存者,只为了一群无人看顾的流浪猫,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张科长和李大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悲哀和彻底的无奈。还能谈什么呢?一个精神世界已经坍塌到只剩下对流浪猫的执念的人,任何组织谈话、思想工作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好了好了,守兔,别哭了,别哭了……”李大姐连忙起身,抽了纸巾想递给他,却又不敢靠近,只能徒劳地安慰着,“猫……猫会有人管的,啊?别担心了……”

明瑶菲也重重叹了口气,合上了面前空白的记录本。这场谈话,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结论不言而喻:李守兔同志,确系因遭受重大刺激,罹患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及抑郁症状,精神状况已完全不适合任何工作。需要立即办理病休手续,接受长期治疗。

李守兔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沾满泪水和鼻涕的掌心,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冰冷的世界彻底藏匿起来。那无声的抽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明瑶菲和李大姐默默地退出了谈话室,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令人心碎的呜咽隔绝在小小的空间里。门外的走廊上,一片压抑的沉默。

城市的夜,比山洼村更为喧嚣。车流的轰鸣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霓虹灯光顽强地穿透劣质窗帘的缝隙,在宿舍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令人烦躁的色块。这间位于单位老宿舍楼的单间,狭窄、陈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李守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似乎已经沉沉睡去,白日里那令人心碎的崩溃和呆滞,此刻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取代。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数字“2”。窗外主干道上的车流声终于稀疏下来,世界仿佛沉入了短暂的浅眠。

就在这时,床上那具“沉睡”的躯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深海中某种蛰伏的生物,被无形的潮汐唤醒。李守兔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

没有迷茫,没有呆滞。那双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星,冰冷、锐利,穿透了白日里笼罩的所有迷雾。那是一种清醒到极致的、带着刻骨锋芒的亮光。

他静静地躺了几秒,似乎在用全身的感官捕捉着宿舍楼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隔壁沉重的鼾声、远处水管里水流淌过的呜咽、楼下野猫偶尔的嘶叫……确认了绝对的死寂和安全的信号后,他才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无声无息地坐起身。

动作轻盈而迅捷,与白天的迟缓笨拙判若两人。

他没有开灯,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月光吝啬地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他侧影冷硬的线条。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间最内侧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半空的纸箱,是他从山洼村带回来的、仅有的“行李”。

他蹲下身,手指在黑暗中精准地探入纸箱的缝隙,摸索着。很快,一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小东西被他掏了出来——一部全新的、最廉价的一次性功能手机。塑料外壳,屏幕小得可怜。他撕开简陋的包装,动作熟练地装上一张同样崭新的、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SIM卡。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手机一切都好,他笑了。他重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仅仅几分钟,他又变回了那个目光呆滞、精神恍惚的李守兔。

下一步该如何走,他必须合计好。他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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