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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他乡遇老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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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嫂子……”李守兔斟酌着词句,“她……很不容易。刚开始那两年,日子很苦,遭了不少白眼。但她硬气,没倒下。后来……后来村里换届,我看她能干又公道,人也正派,就让她进了村委,帮忙管点妇女工作。去年,她当上村里的妇联主任了。家里都不错。”

“妇……妇联主任?”王会计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她……她当官了?她……她恨死我了吧?肯定恨死我了!我……我毁了她的名声,毁了她的家啊!”他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恨肯定是恨的。”李守兔实话实说,“但月儿嫂子不是那种只会怨天尤人的人。她带着孩子,把日子过起来了,村里人现在也都挺敬重她的。孩子……孩子也挺懂事,学习不错。”李守兔没有说太多细节,点到为止。

王会计听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他沉默了很久,只是不停地、小口地灌着那劣质的白酒。

胡同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夜风的呜咽。李守兔看着这个曾经也算风光、如今却狼狈不堪的故人,心里五味杂陈。他等着,等王会计说点别的,比如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或者……他打算怎么办。

终于,王会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破罐子破摔,他抹掉眼泪,抬起头,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李守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守兔……哥……哥没脸求你原谅,也没脸回去。我……我在外面……又……又成了一个家……”

这句话如同一个闷雷,在李守兔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有财!

“什么?成……成家了?”李守兔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万万没想到,王有财竟然在外面又安家了!这简直比听到他还在逃亡更让人震惊和……愤怒!月儿嫂子在村里顶着压力,含辛茹苦拉扯孩子,他却在这里……又有了新家?这置月儿嫂子于何地?置那个无辜的孩子于何地?

王有财被李守兔锐利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抠着粗糙的酒瓶:“是……是个苦命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我……我遇到她的时候,她男人病死了,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得活不下去……我……我看她们可怜,又……又想着自己反正回不去了,就……就……”

“王哥!”李守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你怎么能这样?!月儿嫂子还在家里!还在等着!哪怕你回不去,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啊!”他几乎要吼出来,但想到巷子外面还有人,又硬生生压低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

王会计痛苦地抱着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人!我混蛋!可……可我有什么办法?守兔!我回不去了!回去就是坐牢。我……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有个地方落脚,有个热乎饭吃,有个人说说话啊!那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是个没了老婆的可怜人……我对不起月儿,也对不起她们娘俩……我……我两头都不是人啊!”他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崩溃,压抑的哭声在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凄凉。

李守兔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听着他绝望的哭诉,满腔的愤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悲哀。是啊,王会计回不去了。他选择了那条路,就注定要在黑暗里挣扎,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所谓的“新家”,不过是另一个泥潭,困住他,也困住了那两个无辜的女人和孩子。

马叔昨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自有天道因果去管他。”王有财的“天道因果”,大概就是这日日夜夜、永无宁日的良心煎熬和东躲西藏吧?他现在的样子,比坐牢又能好到哪里去?

胡同里的冷风吹得李守兔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王有财,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腾的心绪。

“王哥。”李守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路是你自己选的。月儿嫂子那边……她过得不容易,但总算是站起来了。孩子……也还懂事。你……你好自为之吧。”他不想再听下去了。这个“新家”的存在,让他对眼前这个故人最后一点同情也化作了灰烬。

王会计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守兔!你……你能不能别告诉月儿?我求你了!别告诉她!让她……让她就当我已经死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似乎要给李守兔跪下。

李守兔侧身避开,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告不告诉,是我的事。但哥,纸包不住火。你觉得你瞒得住吗?就算我不说,你能保证一辈子不被那边的人知道?你能保证一辈子不回去看一眼?”

王会计僵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是啊……瞒不住的……都瞒不住的……兄弟,我走之前告诉过你,把她托付给你照顾。你还没有成家,月儿不错,你可以和她一起过日子。”说完好像解脱了一样。

“守兔!守兔!你丫掉茅坑里了?”巷子口传来大刘粗着嗓门的呼唤。

李守兔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会计,叹了口气:“王哥,我工友喊我了。你……保重吧。”说完,他不再解释,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这条令人窒息的死胡同。

王会计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坐在墙角,抱着那瓶劣质白酒,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走出巷子,烧烤摊的喧嚣和烟火气扑面而来,灯光明亮刺眼。工友们正喝得面红耳赤,大刘拍着桌子:“守兔!快来!羊腰子都凉了!罚酒罚酒!”

李守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坐回油腻腻的塑料凳上。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沉重的寒意和悲哀。王会计那张绝望的脸,月儿婶子刚强的背影,还有那个“新家”里不知情的女人和孩子……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乐事。可这“故知”,却是一身洗不掉的污秽和甩不脱的孽债。这碗浑浊的烈酒,喝下去,尽是苦涩。

“守兔,发什么愣?喝啊!”小陈推了他一把。

李守兔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他看着眼前喧闹的工友,想着301室深藏不露的马叔,再想到王会计那如困兽般的绝望……这城市光鲜亮丽的霓虹灯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罪恶和挣扎?

他需要力量。需要像马叔那样,能在风雨中稳稳立住的力量。口袋里的药包,墙角帆布袋里的底漆,还有马叔那红漆箱子里的秘密……这些,或许就是他在这复杂世道里,唯一的倚仗了。

“来,刘哥,我敬你一杯!”李守兔主动拿起酒瓶,给大刘满上,也给自己倒满。他需要这短暂的麻痹,更需要清醒后更坚定的决心。麻烦,果然如影随形。躲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王会计这条“漏网之鱼”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会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激起怎样的涟漪?李守兔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平静的日子,怕是越来越少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小药包,冰凉而坚实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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