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乱点鸳鸯谱(1/2)
山村的清晨,是被鸟鸣啄开的。薄雾像一层轻纱,温柔地笼着凹山村起伏的房舍和田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苏醒的清冽。李守兔起了个大早,心里揣着那个“绝妙”的主意,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搅得他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天蒙蒙亮就再也躺不住。
他胡乱扒了几口翠花留在锅里的红薯粥,眼睛就不住地往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瞟。老马叔还没动静,大概是昨天跟铁蛋去后山转悠累着了。李守兔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拿起扫帚装模作样地扫着昨夜被风吹落的几片枣树叶,心思却全不在那笤帚上。
终于,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马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他那光亮的铜烟袋锅子。山里的晨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
“马叔,早!”李守兔立刻丢下扫帚,脸上堆起热络得近乎刻意的笑容,几步迎了上去,“昨儿睡得可好?铁蛋那皮猴子没吵着您吧?”
老马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慢悠悠地装上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吐出几个字:“好。山里头,静。”不远处凹山烟雾在他面前袅袅散开,遮住了他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昨夜李守兔那仓惶又带着点莫名兴奋跑回来的动静,还有后来在院里自言自语拍大腿的声响,他都听了个真切。
“那就好,那就好!”李守兔搓着手,感觉铺垫得差不多了,心一横,话锋就转了过去,“马叔,您看您来咱们凹山村也住下有些日子了,觉着……觉着这地方咋样?还待得惯不?”
老马眼皮都没抬,吧嗒着烟袋:“挺好。山好,水好,人也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对对!”李守兔仿佛得了莫大的肯定,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咱凹山村虽说是穷山沟,可这日子,踏实!人心也透亮!”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马叔,我看您在这儿,气色都比在城里那会儿好多了!脸上都有红光了!”
老马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烟雾缭绕中,谁也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
李守兔见老马没接茬,心里有点急,索性把话挑得更明:“马叔,我是这么想的……”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眼睛亮得惊人,“您看您一个人在城里,孤零零的,也没个照应。在咱村里,虽说有我和翠花、铁蛋,可毕竟……毕竟不是一家人。这过日子啊,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能说个体己话的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马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透过烟雾,静静地看向李守兔,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仿佛在问: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这目光让李守兔心头莫名地一虚,但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马叔,我就直说了吧!我觉得……您跟月儿嫂子,挺……挺合适的!”
“咳咳……”老马猛地被一口烟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李守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给他拍背顺气:“哎哟马叔,您慢点,慢点!”
老马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一张老脸咳得通红,眼睛里都呛出了泪花。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再看向李守兔时,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愕,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李守兔看不懂的、深沉的无奈。
“守兔啊,”老马的声音因为咳嗽有些沙哑,他缓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这孩子……脑子里一天到晚琢磨些啥呢?”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长辈面对晚辈异想天开时的疲惫和啼笑皆非。
李守兔被老马这反应弄得有点懵,但他认定了这是好事,只当老马是抹不开面子,急忙辩解:“马叔!我是认真的!您听我说嘛!月儿嫂子人您也见了,多好的人啊!善良,能干,性子也坚韧!模样在咱村里那也是数得着的!就是命苦了点,摊上王会计那么个王八蛋!现在王会计在外面有人了,明摆着不要她了,她一个人拉扯着家,多难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行善积德,语气越发恳切激昂:“您呢?有见识,稳重,心肠又好!您看您在村里,跟孩子们也处得来,老人们也敬重您!您要是能留在村里,跟月儿嫂子……那个,搭个伙,互相照应着过日子,多好啊!您有了个家,月儿嫂子有了依靠,我也能更放心地去城里跑事!这不是两全其美、三全其美的大好事吗?”他掰着手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老马听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沉默地又装上一锅烟,这次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慢慢地摩挲着烟袋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岁月的尘埃。
“守兔,”老马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你这心,是好的。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想帮月儿,也……想给我找个落脚的地儿。”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像两口深井,直直地望进李守兔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里。
“可这人跟人之间的事,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老马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敲在李守兔心头,“更不是你觉得好,就能往一块儿捏的。月儿那孩子……心里头装的是啥?是苦水,是委屈,还是别的念想?你想过没有?”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还有我这把老骨头,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还有几年活头?把人家年纪轻轻、路还长的大姑娘硬跟我这棺材瓤子捆一块儿,守兔,你说说,这厚道吗?这叫帮忙?这叫添乱,叫造孽!”
老马的话像一盆冰冷的山泉水,兜头浇在李守兔发热的头脑上。他张着嘴,脸上的兴奋和笃定一点点僵住、碎裂。他光想着“般配”、“照顾”,却从没想过李月儿愿不愿意,老马叔愿不愿意,更没想过年龄这道巨大的鸿沟意味着什么。老马那句“添乱”、“造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这个“妙招”有多么荒唐和自私。
“马叔,我……”李守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这样安排挺美?”老马替他说了出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守兔啊,你的心,太热,也太急了。有些事,得等人自己想通,自己走出来。强扭的瓜,不甜。硬撮合的人,日子过不舒坦,那才是真的害了人家。”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守兔的肩膀,那手掌粗糙而有力,“月儿的事,我知道你替她憋屈。可这坎儿,得她自己迈。我们能做的,是多帮衬,是让她觉着这村里还有人真心待她好,让她有底气,不是急着给她找个下家,把她像包袱一样甩出去。”
老马说完,不再看李守兔窘迫的脸,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院门,朝着后山龙爪槐的方向走去。清晨的薄雾缠绕着他微驼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清醒。
李守兔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子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羞愧。老马叔的话,像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自以为是的“好心”,露出底下那点未经深思的鲁莽和自私。他感觉自己像个上蹿下跳、自以为高明,最后却摔了个大马趴的小丑。
他蔫头耷脑地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抱着脑袋,只觉得浑身无力。老马叔这条路,算是被他彻底堵死了,还落了个没脸。月儿嫂子那边……他想起昨晚她那困惑又受伤的眼神,心里更是一阵阵发紧。自己这都干的什么事啊!
就在李守兔懊悔不迭、恨不得时光倒流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是翠花拉着铁蛋从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回来了。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翠花清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八卦,“兔叔亲口跟马爷爷说的,要把月儿婶说给马爷爷当老伴儿呢!就在咱家院里!说马爷爷跟月儿婶可合适了!”
李守兔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翠花这丫头,怎么听见了?还嚷嚷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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