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圆大学梦（1/2）

从钟鼓楼回来那天晚上，张雅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站在钟楼上往下看，四条大街从脚下伸出去，笔直笔直的，一眼望不到头。

她在这座城里活了五十三年，从来没从那儿看过它。不是不想看，是没想过。日子把人困住了，从来就没有想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站在学校外面听读书声的日子。那些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姑娘，从她身边走过，辫子一甩一甩的，书包拍着屁股，啪啪响。

她蹲在地里干活，抬头看她们，心里羡慕得不行。她想着，等长大了，一定要去上学。可长大了，嫁人了，生孩子了，就没再想过。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现在她敢了。她拿起手机，给妯娌打电话。

“弟妹，明天跟我去老年大学报名。”妯娌犹豫了一下，说：“嫂子，我怕学不会。”我小学都没毕业。”张雅雯愣了一下。妯娌说：“念到三年级就不念了，家里没钱，我爹说女娃念书没用。后来进城打工，嫁人，带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急得哭，哭醒了。”张雅雯听着，眼眶红了。

她说：“我也是。小学毕业就不念了。我养母说，女娃念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不甘心，可我没法子。现在有法子了。”妯娌说：“嫂子，我跟你去。”

张雅雯又给刘姐打电话。“刘姐，明天我和弟妹去老年大学报名，你去不去？”刘姐说：“去。我也想去。”张雅雯说：“你想学什么？”刘姐说：“我想学文学创作。我想把我写的东西写好，想学学怎么写。”

张雅雯说：“那你去啊。”刘姐说：“我怕学不会。”张雅雯说：“怕什么，我刚开始也怕。学了就会了。”刘姐说：“那我明天去。不过我可能不能经常去线下，孩子没人带。我报了线上的课，手机上也能学。”张雅雯说：“行，能学就行。”

第二天一早，张雅雯先去接妯娌，又去接刘姐。妯娌站在楼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久违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杯。张雅雯说：“又带这个。”妯娌说：“习惯了。”刘姐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张雅雯说：“你带这个干什么？”刘姐说：“记笔记。线上的课也要记笔记。”张雅雯笑了，说：“还没报名呢。”刘姐说：“先准备着。”

到了老年大学，三个人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的，上面写着“老年大学”四个字，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妯娌说：“嫂子，这学校真大。”张雅雯说：“大吧？”妯娌说：“比我们村的小学大多了。”刘姐说：“那当然，这是大学。”妯娌愣了一下，说：“大学？我还能上大学？”刘姐说：“能，老年大学也是大学。”

三个人走进去，校园不大，几栋楼，干干净净的。路两边种着法桐，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可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张雅雯走得很慢，看着那些从教室里走出来的老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背驼了，有的拄着拐杖，可脸上都带着笑。她忽然想，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就是一个想学点东西的老太太。可她高兴。她从来没当过学生，现在当了。她从来没上过大学，现在上了。虽然是老年大学，可也是大学。

招生办在一楼，门开着。三个人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大姐，五十来岁，烫着卷发，戴着眼镜，看着挺和气的。

大姐抬起头，笑着问：“来报名的？”张雅雯说：“对。”大姐说：“三个人？”张雅雯说：“对，三个人。”大姐拿出三张表格，递给她们。

张雅雯接过来，看着那些空格，手有点抖。姓名、性别、年龄、住址、联系电话，这些都好填。可后面还有一栏——学历。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填。

她写了“小学”，又划掉了。写了“无”，又划掉了。大姐看见了，说：“没关系，填你最高的学历就行。”张雅雯说：“我小学毕业。”大姐说：“那就填小学。”张雅雯填了，手还在抖。

妯娌填到学历那一栏，停了笔，看了很久。她说：“我小学没毕业。”大姐说：“那就填小学。”妯娌说：“可我小学没毕业。”大姐说：“没关系的，我们这儿很多学员小学都没毕业。想学就行。”妯娌写了“小学”，字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说：“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填这个表。”张雅雯说：“以后还能填很多次。”

刘姐填得最快，她在学历那一栏写了“初中”，在专业那一栏写了“文学创作”，又在备注栏写了“线上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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