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兵马俑（2/2）

张雅雯看着那些前锋陶俑，它们有的表情严肃，有的微微皱眉，有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在想，两千多年前，那些活生生的人，是不是也这样站着？站在队列最前面，明知道会死，可还是站着。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站着的。站在门口，站在厨房，站在儿子儿媳身后，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站累了。

现在她走出来了，走到这些陶俑面前，看着它们站了两千多年。它们不累吗？它们累。可它们还在站着。她也要站着，站直了，站好了，站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刘姐指着中间那些陶俑说，这是主力部队，穿着厚重的铠甲，手里拿着长矛、戈、戟。张雅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些陶俑排列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像一片石头的森林。

她忽然想起秦始皇，想起他统一六国的战争。那场战争，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可她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变成了这些陶俑。不是真的变成，是变成了它们的模样。它们的脸，是那些人的脸。

它们的眼睛，是那些人的眼睛。它们站在这里，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着这个世界。

走到最后面，刘姐说，这是后卫，穿着更重的铠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保护着主力部队的后面。张雅雯看着那些后卫陶俑，它们站在最后面，离她最远，可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后卫。站在儿子儿媳后面，站在孙子后面，站在这个家的后面。她不冲在前面，她只是在后面撑着。撑着撑着，撑到自己倒下了。现在她不做后卫了，她要做前锋。冲在前面，为自己活。

走到二号坑，刘姐说，二号坑最精彩，里面有跪射俑、将军俑、立射俑。她带着张雅雯和妯娌走到一个玻璃柜前面，说，这是跪射俑，镇馆之宝。

张雅雯凑过去看，跪射俑单膝跪地，双手在腰间，像在搭弓射箭。它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嘴巴抿着，没有笑，也没有怕。刘姐说，这个跪射俑是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没有经过修复。

出土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两千多年了，一点都没坏。张雅雯看着它，心里忽然很安静。它跪了两千多年，膝盖不疼吗？它不说。它站了两千多年，腰不酸吗？它不说。它就这样跪着，站着，等着。

等着被人看见，等着被人知道，它们曾经来过。她也是。她跪过，站过，等过。等了几十年，等到儿子懂事了，等到儿媳妇变好了，等到孙子喊奶奶了。她等到了，她没有白等。

刘姐指着旁边的立射俑说，这是立射俑，站着射箭的姿势。它的左手握弓，右手拉弦，身体微微侧着，重心放在右脚上。张雅雯看着它，忽然想，这个姿势，它保持了多久？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它一直这样站着。它不累吗？累。可它不说。她也不说。她累了一辈子，她也不说。不说，不是不累，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累。

走到将军俑前面，刘姐说，这是将军俑，全身穿着鱼鳞甲，头上戴着鹖冠。张雅雯说，鹖冠？刘姐说，就是插着鹖鸟羽毛的帽子。鹖鸟好斗，象征勇敢。

将军俑站在队列的最前面，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张雅雯站在将军俑前面，仰着头看它。它比她高，比她有气势，比她有威严，可她不怕它。

她知道，它也是人做的。那些做它的人，跟她一样，有手有脚，有血有肉。他们用泥巴捏出了它，用火烧硬了它，把它放在这里，让它替他们站着。她也在站着。不是替别人，是替自己。

从二号坑出来，刘姐带她们去三号坑。三号坑最小，像一个指挥部。刘姐说，这是打仗的时候发号施令的地方。

张雅雯说，怎么看出来？刘姐说，里面的陶俑排列方式不一样，面对面站着，像是在开会。而且没有发现武器，说明这里不是打仗的地方，是商量打仗的地方。

张雅雯看着那些面对面站着的陶俑，心里忽然想，她们三个人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喝茶，聊天，商量下周末去哪儿。她们不是打仗，她们是在商量怎么把日子过好。她们没有将军，她们都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