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刘三间的洞穴(1/2)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道德经·第二十八章》
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道德经·第二十九章》
行动组在村里住下来,开始系统调查药老师的失踪。
陈默远把调查分成了三条线。三条线不是平行的,而是互相咬合的三个齿轮。第一条线,档案梳理提供的是:药老师过去几十年在这片山区留下的所有可追溯的行为轨迹。第二条线,走访调查提供的是:那些亲眼目睹他言行变化的人所记住的事。第三条线,气场勘察提供的是:物质层面之外,肉眼看不见但气感可以捕捉的信息。三条线拼在一起,才有可能还原出四个月前那个夜晚的真实全貌。
第一条线,档案梳理,调取药老师在村里和附近各处的日常活动规律,梳理他的行医路线、采药路线、固定往来的人际关系。这条线由行动组里的分析人员主导,英子协辅。
药老师的日常活动范围不算广,他住的村子方圆只有约二十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村子周边行医。但他的采药线路比任何村民知道得更远,每年有四次独自入山长途采药,一次往返需时三到五天,有时更久。他进山的线路是固定的,是一个由八座山头组成的环形采药道,他走了几十年,有多久呢?从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走到一个满头白发、但步履依然矫健的老人。他在这条环形道路上留下的脚印,土层里被他的脚步反复压实之后形成的那条细窄的小道,后来变成了村里猎户进山的默认路线。村里人管那条路不叫,叫药老师那条路。不是官方地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哪条路,就像所有人都知道那颗最亮的星叫启明星一样,不需要有人教,自然而然就会了。
但最让陈默远注意的,是药老师在失联前做的那些。
那些准备与其说是临行前的安排,不如说是一封没有收件人署名的告别信。
他给那些长期依赖他看诊的老病人,每人提前备好了两次以上份量的草药,不是一次,是两次。给患有慢性呼吸系统问题的老人备了三个月的药,给几个常年靠他医药维持的小孩备了半年的药。所有药方都配好了干燥保存的药包,药包上写清楚了服用方法和份量,连注意事项都写好了。用的是那支他用了几十年的小号毛笔,笔锋已经磨秃了,写出来的字有点颤,但依然端正、清晰,没有任何一笔是潦草的。每张药包纸上第二行都会写一句话,不是药方的一部分,是那句重复了几十年的嘱托:忌生冷,多煲汤,若胸口闷则再服一粒。
院子里共有四棵特殊的药树,年份都在七八十年以上,是他当年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亲手种下的,浇灌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水。浇水的时候他不像平时那样一桶一桶泼,他是一勺一勺往树根处浇的,浇得极慢,极有耐心,像是每一棵树都是一个人,在告别之前需要被好好地、正式地、逐一叮嘱一番。水浇进了深层根部,确保它们在至少一个旱季里不靠人工浇水也能存活。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外出,陈默远在第一条线的分析记录里写道,普通的出诊,不需要做这么多准备工作。这像是一次有计划、有预感的告别。
他在记录本上又加了三个字:有预感的。
第二条线的调查印证了这一点。陈默远带着人逐一走访最近四个月里与药老师有过接触的村民。走访的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慢,不是村民不愿意说,是每一个村民说起药老师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从十几年前的某件事讲起,绕一个很大的弯,才能绕到最近这几件事上。因为他们和药老师的关系,不是病人和医生,不是师徒,是他来过,我就能睡好觉的那种关系。描述这种关系,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
村民普遍反映,药老师自从进入当年冬季之后,话比平时少了。以前他看诊的时候会笑眯眯问这问那,你有没有按时喝药?你家那只老母鸡是不是在下蛋?你孙子作文写得怎么样了?那是他几十年来固定的风格,村里所有人都习惯了。但这之后的几个月,他看诊时少说话,动作较慢,有时在拿着草药的当口会忽然停下,手悬在半空中几秒钟,像是在听什么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一个跟着他看诊的老病人,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但她的眼睛极亮极亮,像两颗洗了很久的鹅卵石。她说:他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就那么看着,看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我问他等什么,他笑笑,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他是等人,但等我回去想了又想,要是等人的话,就说就可以了。他说,没有谁,是纯粹的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
第三条线,英子的气场勘察是最后一条,也是最难的一条。
她从村口开始,沿着出村的各条山路逐一感知。每一段路上她都会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感受几秒,然后站起来换一个方向再感受。她的工作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闭上眼睛,或者忽然蹲下去,手一贴地就是好几分钟,站起来之后不解释任何东西,接着往前走。有队员不适应这种方式,觉得没有实感。但陈默远下了命令:她做什么,不要干扰。任何人不得打断。
在靠近西侧山头山坳的一处叫刘三间的野荒地附近,药老师的残留气忽然变浓了。
不是浓度的增加,而是层次的叠加。英子后来解释这种感觉:残留气场是由日常活动重复留在某个路段上的多层气叠加而成的,它应当呈现为一种浓度逐渐衰减的平滑曲线。药老师在那一带活动的频率在他的日常路线中是相对较低的,所以残留气浓度应该比别处低。但实际感知到的浓度是别处的两到三倍。这说明一件事——他在失联前不久,往那边走了不止一次,而且来回得非常频繁。每一次往返都留下了新的气层,叠加在一起,像一件衣服被反复缝了七八遍,针脚密得不正常。
这个反常让英子想起了出发前那个结束感。那个线断了的感觉,现在有了一个精确到地点的对应。那条线崩断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刘三间。
她和陈默远沿着那个方向走。路不太好走,先是穿过一片半废弃的林地,地上的枯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一种干燥的、脆脆的碎裂声,像是每一步都在碾碎几百片陈年的松针。林地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烂味,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干燥的、粉末状的酸味,从厚厚的地面积叶里泛出来。过了林地是一段斜坡,坡面长满了苔藓。一月份的山间潮气让这些苔藓变得饱满而滑腻,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前面有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有两层楼高,表面黑而粗糙,石身上被人凿过几个凹坑,看起来是用于供奉的,绕过去就到了刘三间。
刘三间是一处野庙。严格说不是,没有人为的建筑结构,没有瓦片,没有柱子,没有门。只是一块天然的大石头,就是刚才看到的那块,被当地人当成了一处供奉地点。石头表面有几道香灰留下的黑痕,像是时间在石头上刻的细纹;旁边有几株被人修剪过的灌木,枝条的切口很新,不超过一个月,有人来这里,不止是药老师,还有其他的人,可能是不定期的,逢年过节,或者遇到不顺心的事。
就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英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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