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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徒弟的讲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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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颤抖着站起来。没有回答。但站起来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他说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腿,是两根插在身体师需要他站起来。而他需要让药老师知道,在药老师需要的时候,他是可以站起来的。

兵解仙的完整准备用了将近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药老师做完了所有他需要做的事。不是临时抱佛脚,他是在确认,他离开之后,他照料的这个村子能自己运转下去。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不是拖延,是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亲手做这些事了。

陆明帮他。那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是他每醒着的一分钟都用来把师傅交代的事情记下来。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用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药方怎么配,哪种病人用什么药,什么时候给药树浇水,浇多少,那几位村里老人家的病状需要注意什么。他怕忘了......他明知自己不会忘,但他还是怕。那种怕不是对的怕,是对没有留下一份证物的怕。如果有一份写在纸上的东西,说明这件事真实发生过。不是一场梦,不是他一个人脑子里的幻觉,是真的发生过的。

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在最深的黑暗里,在最远离人烟的刘三间洞穴里,药老师吞下了那颗灵丹。

陆明说,吞下灵丹之后不到三分钟,药老师的肉身就开始发生变化。那不是肉眼能看清的变化速度,但如果你看着他的手,你就能看到变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肌肉在塌陷,皮下的脂肪在消融,每一根指骨都渐渐地在皮层楚楚。精血往泥丸宫集中,泥丸宫在头顶百会穴以内一寸三分的位置,是元神与肉身衔接的枢纽。精血涌向泥丸宫的速度,比任何自然衰老快上千倍,几分钟里,药老师就从一个七八十斤的精壮老人变成了一具不到五十斤的干枯躯壳。

当他的肉身干瘪到一定程度,陆明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敢看,是闭上眼睛这件事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兵解仙的斩首礼要求执刀者在闭目的状态下完成斩击,因为刀刃斩断的不仅是肉身,还有执刀者与受刀者之间的人间情感联结。如果执刀者睁着眼睛,看着那张你敬了十五年的脸,你的手会抖,你的气会散,刀的角度会偏。而一旦刀的角度偏了,元神就无法完整脱离,整个仪式就失败了。

陆明砍了三刀。

不是因为第一刀没砍中,是兵解仙的仪式里有一个极其严苛的规矩:不能一刀断头,必须三刀。一刀代表,斩断元神与肉身的物理连接;两刀代表,斩断元神与现世人事的因果牵连;三刀代表,最后这一刀斩断的是兵解者对自己肉身最后的那一丝留恋。如果一刀砍完,元神脱出,但元神可能会因为舍不得这个肉身而回头,一回头元神就会散,因为回头是,情是重量,而元神需要用全部的能量维持自身不散,承载不起任何额外的重量。只有三刀之后,元神已经在三次斩击中彻底完成了分离,才能不受任何情感拖累地、干净利落地脱出。

做完之后。陆明说,他几乎发疯了。

冲出洞口跪在地上吐了很久。不是那种肚子里有东西要吐,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个瞬间发生的事,用呕吐来减压。胃里翻上来的全是胃酸,苦涩、灼烫,从食道冲上来,灌满了整个口腔。吐完之后他在洞口跪了很久,两条腿像棉花,不是比喻,是真的一软就软到骨头里,站不起来了。手在抖,从指间一直抖到肩膀,抖得像被雷劈过的树枝。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光。

不是阳光,在那个雷电交加的深夜,峡谷里最暗的时候,唯一的自然光源是闪电,但闪电是青白色的,是线状的,是一瞬间就消失的。而这个光是温暖的、金黄的、圆润的,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色的珠子,悬在半空中,稳定地发着光,不闪,不晃。周围的气温似乎都有变化,陆明跪在洞口的地面上,能感觉到一股极微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从那道光的方向扩散过来,暖到让人觉得不是这山里的温度。

那是药老师的元神。以一道半透明的人形光影的形式存在着,跟生前的药老师完全同一个轮廓,同一个站姿,连他站着的时候那个微微偏右肩的习惯都没有变。面容安详,比肉身活着时还要安详。那种安详不是我已经死了所以放松了,是一个人在完成了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件事之后,那种对自己、对未来、对一切都再无挂碍的安详。

药老师的元神没有靠近陆明,元神形态下不能靠近任何活物太近,因为元神的能量频率与活物的气场有强烈差异,太近会导致活物的气场被干扰甚至局部冻结。他站在离陆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用一种比正常说话更轻的声音,像是隔着一段距离的风声,但字字清晰地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那个洞穴里有很多具肉身,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没了。那是他花了二十年追查出来的一处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做同样仪式的遗迹,从汉代开始,每隔几百年,就会有人在这处洞穴里以兵解的方式寻求元神脱离。每一具肉身躺在那里,都是和天道的一次对话。有些对话成功了,元神脱出,留下一具安静的躯壳;有些对话没成功,元神散了,什么都没留下。他选择这处洞穴,不只是因为它隐蔽,更是因为他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加入这条始于两千年前的名单里。

第二件事:他希望陆明在那附近守着。不是守在洞口,是在这座山附近,找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至少守到他回来。十三年,元神归位的时间他不能确定到哪一天,但不会超过十三年。因为元神在脱离肉身之后,需要一个稳定的能量环境来维持凝聚-游离的平衡。十三这个数字,在道家修炼的体系里对应九宫四象的周期循环,任何一个以兵解方式脱离的元神,在脱离后的十三年里必须找到一条归位路径。要么归回肉身,要么归回天地化为散气。十三这个数字,不是象征性的很多年,是实实在在的时间上限。

第三件事,也是他说得最轻、最快的几句话。他说:灵丹的药效最多维持十三年。如果在十三年内他没能找到归位路径,灵丹的能量核心会自然衰减至临界值以下,届时元神就会自然消散。不是痛苦,是像蜡烛燃尽一样,光一点点收窄,最后一下微弱地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所以,十三年,是他能给的、最确切的约定时间。

然后,那道光影消散了。

不是一下子没的,是慢慢地。先是轮廓的边缘开始模糊,然后是从下到上地点点淡去,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从下往上擦一幅铅笔素描。最后消失的是药老师的表情,他消散之前的最后一眼,看向了陆明,嘴角动了动,不是说话,是笑。极淡的笑,淡到只是一个嘴角面颊肌肉的轻微上扬,但陆明看懂了那个笑。那是在说:你做得很好。不要怕。我走了。

陆明一直守到了现在。

他在那附近找了一处能避风的山洞,铺了一张简陋的草席。草席是他自己编的,用的是附近山上的野茅草,扎手,不够软,但是干了之后会有一点草本身的清香味。他在那里住了快四个月,从深冬到初春。下雪的时候他会到洞穴外面扫雪,不是为了走路方便,是不想让雪积在洞穴入口处。他说如果师傅在里面还需要,雪堵住了洞口就不好了。虽然药老师已经是元神状态,不可能需要呼吸任何东西。但陆明不管。他说你守着一个人,无所谓那个人需不需要,守就是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不做那你就不算守。

他在洞外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刻了记号。每过一天,刻一道。快一百二十天了,一百多道,歪歪扭扭,像一只蚂蚁在树上爬过的痕迹。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没有看陈默远,只是直视着远处的山。

你们答应了不让人下去。他说。

我们守诺,陈默远说,那处洞穴,我们会在外面建一道防护,只有当这件事有了更充分的理解和条件,才会考虑入内处置。

陈默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是他几十年来最郑重的一次。他后来在复命报告里写道:陆明没有要求任何补偿、任何证明。他只有一个要求,让我们发誓。这个要求的重量,不在两个字的字面上,而在于他一个人已经守了四个多月,他不知道这座山里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年代的历史仍然被封存在地层之下,但他从那些石头的凿痕里,从师傅那句以前有人做过同样的仪式里,本能地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分量。我们不能辜负一个人的本能直觉,尤其是在他的直觉已经被四个月无眠和独处反复验证过之后。

行动组后来在那片洞穴外面建了一个药材培植基地。基地不大,两间房,一间住宿,一间仓库。外面搭了一小片种植区,种的是药老师生前最擅长的那几味药材:黄芪、党参、天麻、三七。种子是陆明提供的,药老师在离开之前,把最后一批药的种子分成了两份,一份留在药园里,一份给了陆明。陆明把这份种子交给了507所,不是,是。他的逻辑是:师傅留下的东西,师傅有权利在回来的时候看到它们还在。我只是请你们代着看管,不能弄丢。

基地南门,就是之前英子和队员降崖发现的那个入口被封住了。不是用水泥封死,水泥会阻断空气流通,长期封闭会造成洞内气场淤积和微生物环境失衡。楚明河设计了一种可透气封层,由三层材料叠合而成:最内层是细孔活性炭布,用于过滤外部进入的灰尘和微生物;中间层是高密度纤维板,物理上阻挡任何人体进入;最外层覆盖了一层碎石与原生泥土的混合物,表面移植了和周围环境一致的苔藓和地衣,让封层在视觉上与环境融为一体。整个封层保留了细微的透气孔隙,不会阻断山洞内部自然的气流,但物理上无法通过。

基地里配置了一名安保员常驻,另有一名轮换员每半年换一次,他们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他们的工作日志上没有写,写的是。每天记录:洞口温度、湿度、封层有无破损、周围野生动植物活动记录、听到的任何异常声响。这些都是科学格式的记录,但他们知道,这些记录真正的目的不是科学,是要在十三年以后,把它放在一个人回来之后他能看得见的地方。

那名第一任安保员,最后一守,守了整整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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