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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灵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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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爷家的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十个人,陆陆续续地从各种不同的方向赶来。有骑摩托车的,有开拖拉机的,有步行的,有坐三轮蹦子从二十里外的镇子赶过来的。最老的一位老奶奶坐着轮椅,是女儿推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推来的。最小的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车胎的气不足,后轮每转一圈就瘪一下,但他骑得飞快,从二十里外赶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彼此之间大部分都不认识。有人到的时候先左右看看,确认院子里还有别人,然后找了一个不那么突兀的角落站好。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一样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朝圣般的表情。

药老师叫我们来......

是啊,药老师喊的。

不知道什么事,但药老师喊了,必须来。

这三句话分别来自不同的人,说的时候互不认识,说的内容却像对过口型一样重合。

最后到的那个人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西装是化纤料子的,袖口磨得发白,里面的白衬衫领子因为太久没换微微发灰,皮鞋上全是泥。他是从县城打车过来的,司机一听要进山就死活不走,他说没事,我走上来。然后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到了院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西装后背全湿透了。

十个人到齐之后,药老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出来的那一刻,院子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没有预演,没有暗示,没有谁先带头,就是同时,所有人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连那个推着轮椅的老奶奶的女儿,手里的轮椅刹车都忘了拉,轮椅在倾斜的院面上滑了一小截。

叫大家来,是因为我要走了。药老师说。

院子里很安静。但英子能感觉到,空气里忽然有了一种东西。不是气,是一种更无形的东西,像是所有人的情绪在同一瞬间发生了某种。那种共振产生的效果是物理上的,英子的头皮微微发麻。那不是不舒服的麻,而是一种被裹挟的感觉,像是站在一大群人中间,所有人的心跳忽然同步了。

走之前,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

他走到那个推着轮椅的老奶奶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他不是蹲下去,而是把身体降下去,膝、髋、脊椎,每一处关节都在同一时间调整角度,直到视线和轮椅上的老奶奶齐平。他的手没有扶轮椅,没有扶膝盖,就那样自然地蹲着,两条腿纹丝不动,这不是年轻人蹲功好,这是练了一辈子桩功的人才能维持这么稳的姿态。

他握住老奶奶的手。阿婆,你的腿,以后每天早上用艾草煮水泡半个时辰。泡完之后做三十个抬膝。泡足三百天,能重新走路。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极确定,不是试试看,不是可能有效,而是精确到天的判断。老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到那个少年的面前,递给他一个布包。布包的布料是普通的蓝布,打结打了两道。第一道是活结,第二道是绳头穿过活结的固定结,不会因为路途颠簸散开。

你爹的坟,迁到村西那块高地上。这块地我已踩过点了。他把布包放进少年手里,放稳了才松手,没有让布包的重量一下子坠到少年手上,以后你家里会好起来。好好读书。

少年接过布包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身体承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郑重。他不知道布包里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一刻英子忽然明白了,这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是地契,或者是一份点穴文书,药老师把点了的那块地直接过户给了这个少年家。他不是在建议......他是在安排,把每一件以后需要有人去负责的事提前安排到了人头上。

他就这样一个一个地交代。给这个开一剂药方,给那个指一条路,给这个一个地址,给那个一句忠告。语气平淡得像是这些事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遍,可能早在几年前就完成了初稿,一直在等他自己动身的那一刻才分发出去。

而每一件事没有一件是寻常的。

给那个穿皱西装的中年男子的,药老师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弹指间,中年男子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汗,是从皮下渗透出来的冷汗。

你仓库里那些东西......药老师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到,三天之内全部销毁。别卖了。那些不是药,是祸害。

中年男子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到他嘴唇的血色全部往后退,退到脸上只剩一层毫无生命感的浅灰。您怎么......

我知道。药老师打断了他。不需要解释知道他做了什么的证据——这种打断本身就比说破了一切都更重,从你开始做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我在等你回头。等了三年。

中年男子当场跪下。不是像演戏那样扶着膝盖慢慢跪下去,而是身体忽然失重了一般,双膝砸在院子里的泥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头磕在地上,额头的皮肤被碎石子磕破了,渗出一星血点,泥和泪水混在一起糊在眉毛上。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药老师把他扶起来。不是像对待病人那样小心翼翼地扶,而是一只手抓住他的上臂,用力一提,中年男子整个人被提起来了,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地面上拉直。以后你要站得直,才能往下走。

英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理解了一件事,药老师在这三十多年里,不是活在世俗意义上的里。他是这片山水的。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所有人的善恶,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等。等着那些人自己走到该走的路上去。

等十个人都交代完了,整个院子忽然没有了任何声音。十个人都在不同程度的情绪里......有人在擦眼睛,有人在发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在无声地念着什么。药老师站在院子中央,环视了一圈。

阳光从头顶的柿子树缝隙里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打在了院墙上。墙上的影子很淡,但轮廓极清晰。

我走了之后,你们会遇到一些事。有些事没办法提前说,说了你们也不懂。但只要记住一点......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掠过这十个人的脸,没有跳过任何一个,凡事不要求太尽,留给后来的人一点余地。山不是一个人的,水不是一个人的,活着......更不是一个人的。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院子里响起了哭声。不是一两个人,是所有人。他们之中有人被药老师救过命,在病床上被告知准备后事后,药老师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往脉上一搭,然后开了三剂药。有人在最困难的时候被他接济过,冬天没粮了,门口忽然多了两袋米,谁放的没人看到,但米袋子上绑着三根草的红色标记。有人只是因为路上遇见,药老师递了一杯热茶,说了一句路还长......。

每一个人都觉得,走的不是别人的师傅。走的是自己的师傅。

那天下午,白鹤村来了很多人。不止那十个人,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附近的十里八乡都有人来。村口那棵老榕树什么都不说,看着山上。看着那个他们看不见,但都知道在哪里的人。

刘大爷坐在门槛上,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一直抽烟。从中午抽到傍晚,烟灰掉了一身,他也没掸。

我活这么大岁数,他对英子说,声音有点沙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来送一个还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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