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河南乌泾,十二隐士(2/2)
而现在,方洪站在十二隐士面前,说出了这两个字。这意味着,传说是真的。种仙,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需要他们十二个人一起去完成。
老太婆的藤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种仙?谁家的种仙?」
她的声音很轻,但藤杖敲下去的地方,石板裂了一条缝。这裂缝不是她用蛮力砸出来的,是藤杖里的金蛇,在那一瞬间释放了一股极细的、汇聚在杖尖上的罡气。罡气像一根针扎进石板,石板从内部碎裂了。
「东北万妖山。」方洪说,「山下有个萨满部族。部族里有两个祭司,一男一女,双胞胎,都是天生重瞳。男的叫师圣,女的代号是巫。」
老太婆没有再问。她把藤杖往地上一杵,站了起来。藤杖杵下去的地方,之前那条裂缝又宽了一分。
「走吧。」
这就是十二隐士。不需要解释太多。他们知道两个字的分量。他们也知道,方洪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方洪亲自带队出来请人,那就是真的遇到了需要十二个人一起才能摆平的事。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方洪一直没说。他为什么需要在乌泾集结十二隐士?因为万妖山不是普通的地方。万妖山的结界,是宋代道统布下的大周天伏魔阵。这个阵的入口,不是一个人能打开的。需要十二种不同属性的气,道气、佛气、巫气、剑气、药气、风水气、军杀气、命理气、匠气、红绳气、朱砂气,十二种气场合一,才能在阵法上撕开一道口子。十二隐士,不是他自己挑的。是那封密信自己挑的。密信上只有四个字,但每一个收到信的人,都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选中的。
这股力量是谁?不是方洪。不是南京。是种仙系统本身。种仙系统,以国运气脉为网络,以山河大鼎为中心,能够感知整个国家范围内一切修行者的气。当一次种仙任务被启动的时候,山河大鼎会自动计算出完成这次任务需要的气场配方。然后,通过某种方洪也无法解释的机制,向那些符合条件的人发出召唤。不是密电,不是信鸽,不是人力传递。是的传递。一种无声的、跨越千里的、只有修行者自己能感觉到的,召唤。
十二隐士都感觉到了。所以他们来了。
当天晚上,方洪在乌泾唯一一家客栈里包下了全部房间。客栈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客人。但他不敢问。他只是在灶房里烧水,一锅又一锅。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他的院子里,坐着十二个人,而他总觉得,院子里坐的不是十二个人,是十二座山。
大堂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八仙桌上,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裂纹不是刀砍的,是很多年前,某个人在这张桌子上拍了一掌。那一掌的力道有多大,方洪无从知道,但裂纹的边缘是炸开的,而不是裂开的。也就是说,那一掌拍下去的时候,桌面不是裂,是碎。碎片是后来被人仔细拼回去的。
方洪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家客栈的前身,是清朝雍正年间一个道士开的。那个道士在这里炼过丹,炼丹的炉子就在后院的地窖里。丹炉至今还在,锈成了铁红色,炉壁上还残留着三百年前的火痕。那个道士炼的是什么丹,没人知道。但方洪知道,在修行界,乌泾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叫炼丹坟。因为从明朝到现在,至少有七个炼丹师在这里炸过炉。炉子一炸,整个院子都被掀飞。但这座客栈每次都能重建起来。为什么?因为地下的暗河,暗河里的水汽,能让地表的建筑在气场上保持稳定。这就是风水的力量。
方洪把东北的行军地图铺开。地图是牛皮纸的,边缘被汗渍浸得发黄。从河南到长白山,差不多两千里路。1926年,没有火车直达。要么骑马,要么走路。
「先到奉天。然后转吉林。进山。」方洪的食指在地图上划过,经过保定、北平、出山海关、过锦州、到奉天。他的指尖在每经过一个地名的时候都微微停留一下,不是在看地图,是在感应。他在感应那些地方的。北平,气正。奉天,气乱。吉林,气寒。长白山,气异。
「路上会遇到土匪、溃兵、军阀的关卡。诸位,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的麻烦只有两样。」
他抬起头。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
「第一,万妖山的结界。寻常人进不去,但我们是十二隐士能进去。」
「第二,进去之后,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和尚终于开口了。他手里的佛珠一直在转,但这时候停了。佛珠停了一颗,第一百零八颗,那颗珠子上刻着字。和尚的手停在字上,就像他的手按在了一扇不该开的门上。
「万妖山之所以叫万妖山,是因为山里封印了不知多少大妖。宋代甲子荡魔那一次,道统集结天下隐士,围攻万妖山。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把山封成了秘境结界。」方洪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碗,茶是凉的,他一口灌下去。「但是封住,不等于杀死。山里面还有东西醒着。」
佛珠重新转动,但慢了许多。
方洪看着佛珠转动的速度,他注意到和尚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和尚,修佛五十年,他的定力能让他在刀山火海里面不改色。但他听到万妖山大妖的时候,手指抖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这次去的目标,师圣,他跟万妖山上的一条常家大仙共生修炼。常家大仙的本体是一条长虫。有多大呢?」方洪从桌上拿起一支筷子,筷子是竹的,尾端被虫蛀了一道槽,他把筷子举起来,对着门外的夜空。「距离两座山头看过去,这条蛇过岭的时候,身子还在第一座山,头已经到了第二座。起码二十多米。」
八仙桌周围一片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是空气变重了的那种沉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脑子里画那条蛇。道士画出来的是一条金线缠绕在群山之间的青龙,那是《山海经》里记载的。和尚画出来的是一条口衔明珠、尾扫星斗的天龙,那是佛经里的。老太婆画出来的是一条盘踞于沼泽之中、周身覆盖着紫色符咒的大蛇,那是巫术里的。每个人画出东西都不一样,因为他们各自修行的体系不一样,对的理解也不一样。但有一条是共通的,他们都画出来了这条蛇的大。大到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渺小。
道士忽然笑了一声:「好。好。贫道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长虫。」
他的笑不是轻蔑的笑,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笑。修道的人修了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遇到妖物,是永远遇不到值得拔剑的妖物。一道士的道行是在战斗中打磨出来的,不是打坐。打坐只是让他不被妖气侵染。真正让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准、越来越狠,是每一次拔剑砍向妖物的瞬间。而大到二十米的长蛇,这种对手,在他的五十年修行生涯里,一次也没有遇到过。
「你会见到的。」方洪说。
方洪说这句话的时候,煤油灯里的火苗忽然拉长了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坐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在闭眼算命瞎子的瞎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东北,有一道气。黑的,极长,从地底一直升到天上。老瞎子看见了,这不是好气,这是丧气。」
算命瞎子的眼睛是瞎的,但他的比任何明眼人都亮。他脖子上挂的三枚铜钱,一枚是道光年间的,一枚是光绪年间的,一枚是宣统年间的。三枚铜钱串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型罗盘。铜钱在他脖子上微微震动,震动的方向是东北。震动的强度,每过半刻钟就加重一分。
「丧气有多重?」方洪问。
瞎子把三枚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三枚铜钱在桌上自动旋转,越转越快,然后忽然全部停止了。一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一枚立在桌上,既不正面也不反面。
「三才不定。」瞎子说,「天不清,地不安,人不在。丧气之重,已经到了可以模糊天地人三才的程度。」
方洪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不是修行者,但他懂修行者的语言。三才不定在命理里是极凶的卦象。意味着这次东北之行,天命不护,地势不载,人和不聚。三才皆失,此行凶险万分。
但他没有取消行动。因为他背后,是一个更大的东西在推着他往前走。国运气脉。南京那边传来的消息——从1925年开始,东北的地脉气息异常。原本应该从长白山向南流向华北平原的地气,忽然改变了方向。一部分被吸进了万妖山,剩下的绕开万妖山,从朝鲜半岛方向迂回南下。这意味着,中国北方的地气供应正在被某个东西截断。如果任其发展,十年之内,华北平原的地气就会枯竭。地气一枯,农业、水源、气候,全都会垮。
这不是修行者的事。这是国运的事。是几千万人的事。
所以方洪,一个不信神、不信道、只信证据和行动的人,在这张八仙桌前做出了决定。
「明天一早出发。」他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十三匹马。两千里路。一个月。到长白山之前,谁都可以退出。进了万妖山之后,没有退路了。」
十二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每个人的气,都往前移了一步。不是身体往前移,是气。道士的气,纯阳气,从泥丸宫往外延伸了半寸。和尚的气,檀香气,从胸口往四周扩散了一轮。老太婆的金蛇,从藤杖里探出了头。剑客斗笠下的眼睛,亮了一下。药箱老者的手指,按下了药箱的锁扣。罗盘先生的罗盘,指针指向了东北。
气往前移一步,就是答应了。
方洪看着这十二个人,他们的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岁月的痕迹。他们不是年轻人了。最年轻的那个拿朱砂笔的少年,也已经修了十多年的道。最老的那个老太婆,没人知道她多大,但她在清末就已经是修行界的一号人物了。这些人,本该在自己的山头上安安静静地终老。他们没必要去长白山。没必要去面对那条二十米长的巨蛇。没必要去撞那座封印了千年的万妖山结界。
但他们来了。四字的密信,他们就来了。
方洪忽然想起自己在特别行动组的档案室里读到过一段话。那是药老师留下的,药老师是第一代种仙者之一,他在一份绝密档案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种仙之人,不靠信念。靠,明知道会死,但还是要去的那个理由。那个理由不需要很大。它只需要在你面对死亡的时候,比死更重一点。』
十二隐士的理由是什么?方洪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十三匹马踩着露水出了乌泾。
马蹄声在石板街上碎成一片。每一块石板都认识这马蹄声,因为三百多年来,无数匹马从这里出发,往北或往南去。有的是商队,有的是军队,有的是逃难的难民。但今天这十三匹马,不一样。它们马蹄向涌一涌。那是山河大鼎在响应,它在告诉地脉:有人要去做一件很大的事。护送他们。
最后一匹马出街口的时候,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一声。乌鸦的叫声是哑的,不是,是,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它叫了这一声之后,从槐树上飞起来,往东北方向去了。
老太婆抬头看了那只乌鸦一眼。
「乌鸦引路,不吉。」算命瞎子说。
「不是引路。」老太婆说,「是送葬。它在给我们送葬。」
十三匹马继续往前走。露水打湿了马蹄,打湿了马腹上的鬃毛,也打湿了骑士们的裤脚。晨雾从田野里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白纱,盖住了前方的路。
没有人回头看乌泾。
因为走上这条路的人,从来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