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四月十二(2/2)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山腰上,英子的气感笔,飞快地划。她不是在画曲线,她是在画一幅从来没画过的,不是没有人能画出来的,因为,那些气,不朝一个方向流,它们朝悲空流过去,但不是被吸,不是吸,是用经文,给每一个怨气分子,包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像包一颗药丸,一颗一颗的,从地下引出来,从空中托起来,然后,轻柔地送进悲空,体内。
她把笔放下,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那幅图,不是气感图,是一幅她刚才无意识地画出来的,无形的东西,有了形状,然后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能说出来的话:他用经文在给地下的那东西做饭。
午时三刻,白虹收拢,天幕一下子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某种更大,更重,更无法用大气科学定义的,某种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不是气,不是雾,不是尘,是从人的愧疚、人的不甘、人的怨恨里,积了一百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口气冲上天空的天体。天空被它遮了,光被它吃了,空气被它挤到一边,温度直降,不是冷,是人站在它的阴影千个,没回得了家的人的因果,从你身上碾过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广慧在生祠里,看着悲空的身体,从干枯开始膨胀。但不是气球那种均匀膨胀,是里面有东西正在往外撑,不规则的,从腹部开始往上,胸腔鼓起,袈裟的缝线,一根一根地崩断,嘣......嘣......嘣......袈裟从领口,撕裂,露出整个上半身,胸腔的皮肤被撑到了极限,半透明,能看到皮下的血管,从青色变成黑色,然后,从肩胛骨的两侧,往外鼓出了两团恶心的肉瘤,肉不是新长出来的,是被怨气往外推出来的,推到极致,肉瘤炸了,不是血肉横飞,是从肉瘤的裂口里,长出来两只手,陌生的,怪异的,又细又长的手臂。手臂是黑色的,不是皮肤黑,是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的黑,像两条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树枝没有叶子,只有枝,枝梢上是十根手指,每一根比人的手指,多一节关节。
手心里不是掌纹,是一张脸很小的,模糊的扭曲着,一张人脸的轮廓。脸在手的正中心,没有眉毛,没有嘴唇,没有耳朵,只有一对很深,很窄,像用刀刃在泥胎上划出来的眼眶,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粒极小的红光,不是发光,是红的,正在看着外面。
那两只手开始动。不是悲空在动它们,是它们自己在动,像一对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东西,借了悲空的身体,把自己黑长的,多了一节关节的手臂,伸向了这个世界,四月十二,午时的阳光。
广慧没有后退。他把手里的佛珠绕了三圈,攥紧,然后,继续念经。他的声音不抖不颤,不是,是他把自己的声音压在了自己的丹田,让声音从丹田往上走,一寸一寸,每一步都踩实,都踩深,都踩得,让那只正在往外爬的东西,感觉到还有一个人,站在它面前不动,不退,不转身。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外面的了因,低头看着铜盆,铜盆里的水,已经变色了。从清到浊,一瞬,从浊到黑,又一瞬,从黑到深红,深到不再像水,像一整盆正在从盆底往上翻涌的血。她的手指弹入血水,弹向天,水珠在半空中蒸发了,没有落下来,没有变成汽,是没了,彻彻底底的没了,像一颗水珠,被一股看不见的热,从分子的级别全部拆散,连蒸汽都不留。
明觉在庙门口,诵经声,拔高了,半度,然后是寺庙里所有僧人的声音,然后是山腰上行动组里有人跟着念,然后是那些不信佛的人,也张开了嘴,不是念经,是喊,不是喊给佛听的,是喊给那个正在从悲空脊椎上爬出来的东西,听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应生无所住心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荒山的地基底下抬起。不是光,不是物,是一切不可被肉眼标记,但能被骨头听到的,那么沉重的重量,从泥土的矿场层里,从花岗岩的缝隙里,从地下水的微咸苦味里,从每一条埋在基底的旧石碑,碑文里,慢到你不能用来形容,它不是在移动,它是在醒。
英子的气感笔,从她手上掉下去。笔掉在泥地上,笔尖扎进土里,没扎稳,倒了,但没有停,倒在地上,笔尖还在划,自动地划,不是英子在控制,是笔它自己记录到了,从笔尖直接灌入到墨水,再从墨水,灌入到纸面的那一股,超出了设备上限,超出了分类体系,超出了语言的气。
她弯腰捡,手指刚碰到笔,整个人顿住了。
她的手,不是她的手。至少,感觉上不是了,五根手指的触感还在,能摸到笔杆被握了多年的凹痕,但每根手指上,好像长了第二套神经系统,不是控制运动的,是控制情绪的悲伤系统。每一根触觉神经都在同时放大,不是放大触感,是放大那种极其遥远,但极其确凿的不属于她的悲伤,像忽然之间,有了一千根天线,同时接收。一千个不同频道的哭信号,眼泪还没下来,但悲伤已经在外围把它裹住了。
这是妖气,英子的嘴里吐出一句,声音里有她从未有过的震颤,不是人修的,是从人的苦难里长出来的,它没有意识,但有情绪,一个人的情绪,一千万人的情绪,全部糅在一起。糅了几代人,压在土壤里发酵、腐烂、再发酵,然后,长出了自己的形状,
她的话没说完,被一阵从生祠地下涌来的经声,压了下去。那经文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灰色是第一印象,然后是语言,不是汉语,不是梵语,不是藏语,不是任何人类喉咙能发出来的波形,但又每个人都用耳朵听懂了,虽然听懂了,却无法复述,就像梦里的语言,醒来就忘,只留下一个感觉,不停......
生祠的门,从里面弹开了。门板飞出去,砸在庙门口的石狮子上,石狮子的左耳被砸断,断口是白色的,石灰的白,还有石灰被崩碎的粉末,飘在空中久久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