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藏地的微笑(2/2)
因为不可复制,不等于不需要记录。等下一个悲空出现的时候,他应该能找到,所有他需要的答案。他不需要从零开始。他会看到在他之前,有过一个人被九万多人同时哭过,他没有碎,他还在,在某个雪山顶上坐着,等着有人去接下一棒。
2023年,秋,种仙仪式过去五个月。507所收到一条,从西藏昌都地区,发来的线人报告。
线人是昌都地区一位专门为507所收集藏地异常目击情报的当地牧人,名字音译为次仁旺堆,次仁是长寿的意思,旺堆是权利的聚成,他说他的名字太富贵了,和他每天在海拔四千米的草场上放羊的生活不怎么般配。次仁的报告是用藏语口述,由昌都的507所联络员翻译成汉语,再加密传回南京。翻译稿里有这样一段:
我在香巴拉入口附近的一座小庙里,见过一个僧人。不是藏人,是汉人,光脚,灰袍。不说藏语,但他什么都会做,他帮庙里的老喇嘛扫雪,劈柴,磨糌粑,补漏雨的屋顶。老喇嘛对他很恭敬,叫他汉法师,有什么茶水先给他倒,有什么吃的先给他端,不是客气,是敬。我问过老喇嘛他是什么人,老喇嘛说,不是人,是在走的人。路还没走完,走了好多年,还得走好多年。
僧人每天做三件事。
第一件,清晨,大雪,他把庙门口的雪扫干净,扫帚是自己扎的扫帚。扫完,他把扫帚靠在墙上,靠在墙角的一个非常干净的位置。那位置,他每天扫完都放在同一寸,从不错,如果墙上有新的雪,他会先把墙上的雪用袖子擦掉,然后再放扫帚。然后,他在石阶上盘坐,面朝东方,是湘南,他的庙,他的师父,他的那碗水,那碗白饭,是不说话了,也是不念,从日出坐到大约太阳爬到山腰,然后起身去劈柴。
第二件,正午,他走到庙后面,有一条化雪的小河,他蹲下用手捧着水,只喝三口,第四口倒回河里,口中念念有词。老喇嘛说,不是在念经,是念名字,念很多个名字,每天不重样。昨天念了大概一百多个,前天也是一百多个。老喇嘛说,他问了僧人在念什么,僧人说,欠了人家,还不起,只能每天给他们念一遍名字,让他们知道有人还记得他们叫什么。
第三件,傍晚,天黑之前,他回到庙里,在大殿一尊不动明王像面前合十,站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转身,往殿的阴影里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不是离开,不是走出殿门,是人还在殿里,但看不见了。老喇嘛说,他就在殿里,在哪不知道,但你跪在蒲团上,闭上眼能感觉到殿里多了一个人,不是多,是你刚刚没发觉他一直都在。
次仁在报告结束之后,补充了自己的一个主观感受,联络员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一段也翻译过来,用括号括上:(我觉得他不是在修行,是在还。还一种,不是这辈子欠的,也不是上辈子欠的,是别人欠的,他来还。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每次看到他从我帐篷旁边,往庙的方向,光脚踩着雪走过去,我就觉得,这个人,下一世不会再来了,因为他把该还的,这一世全还完了。)
507所派出三名外勤前往确认。出发前,陈默远特意交代,不是去打扰,是去确认,确认完,不要接触,不要询问,不要给他添任何,不止是麻烦,是不要让他觉得还有人在看他,让他静。
三人小队在香巴拉入口附近的小庙外,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蹲守了七天。第七天的正午,他们终于看到了。
僧人在庙门口出现,光脚,脚底下是结冰的青石板,不是雪,是冰,透明的,在冰里永远不黄。但他的脚踩在冰上,脚底板不红,不白,不是不怕冷,是冷穿透不了他的。他的脚每踩一下,冰面上不会留脚印,不会化,是冰自己在给他让路,不是融化,是在他脚掌即将触到冰面的那个位置,冰的表层自动往上挥发,挥发成一层比纸还薄比光还快的气,脚过去,气又凝回冰。他去河边,按次仁描述的方式蹲下捧水,喝三口,第四口倒回去,口中轻轻动了一下。三名外勤离他大约八十米,在背风坡上用望远镜看到他的嘴唇动的频率不快,大概每四秒一个名字,一百多个人大概念了七八分钟,念完起身往回走。
经过了他们蹲守的小树林,他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侧过头,朝树林笑了一下。
这一笑不是看见他们了,是知道他们在。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写一份报告,报告会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质量大概不会太好,因为是在望远镜里拍的,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只是路过。
三名外勤,没有上前搭话。不是命令不许,是他们自己觉得,上前,反而多余。
外勤队长姓杜,杜明远在回程报告中写了这样一段,后来被陈默远单独摘出来,夹在了自己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我们,不是用眼睛,用眼睛看不到,我们穿着雪地伪装,在白桦林里离他八十米,这距离肉眼分不清树和人。但他知道我们在,不是发现,是好像我们还没动念之前,他就知道我们要来了,我们怎么来,什么时候来,来干什么,他都知道。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普度众生的笑,不是佛的笑,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给你点化的那种笑。是什么都知道了,但还是愿意笑给你看的那种。就像明知道这部电影结局不怎么好,还是陪你坐下来看了,因为你还没看过结局。
2024年,又有线人在西藏另一个地方,不动明王像附近的寺院,看到了一个极其相似的僧人,光脚,灰袍,微笑。2025年,珠峰大本营附近,有登山队在五千四百米某块黑色的大石头上,看到一个人坐在上面,面朝南方一动不动,从日出坐到日落,然后消失了。登山队拍了照片,照片发到网上,被以高海拔幻觉的标签降了权重,没有人当真,没有人知道,照片上那个模糊的,灰色的,坐在石头上的影子,不是幻觉。
每次,都是同样的描述,光脚,灰袍,微笑。每次都在走,每次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东、西、南、北,然后又转回来,像一只永远不会迷路的候鸟,在天空画一个看不见的法轮。一圈又一圈,无始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