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雷声里的孩子(2/2)
不是结印,不是念咒。就是搓了一下,像搓掉指肚上的一粒灰尘。
一道极细的青色电弧从指尖窜出去,不是一闪,是持续的,像一条发光的游丝,从指尖延伸到半空中的水幕里。水珠碰到电弧,不是被烧干,是在半空中炸成了蒸汽。蒸汽升起来,在雨幕中短暂地形成一朵小蘑菇云,然后被雨水打散。
七岁的张震玉看呆了。
不是被电弧惊呆的,是被那种感觉惊呆的。他站在堂屋门口,手指头忽然开始痒。不是皮肤痒,是骨头里痒。从指尖的骨头一直往掌根钻,往手腕里钻,往前臂里钻。他忍不住地把右手食指伸出来,也搓了一下。就像他爹做的那样。
张德厚想拦已经晚了。
指尖没有冒出青色电弧。冒出来的是,一道金黄色的闪电。不是细微的游丝,是一根拇指粗的光柱,金黄色的,比油灯亮一百倍,从张震玉的指尖直直射出去。闪电擦过张德厚的右耳,高温烧焦了他耳边几根头发,然后打中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树的树干被击穿了。不是劈成两半,是从中间穿孔,一个焦黑的、边缘在冒青烟的圆形穿孔。穿孔的直径约三指宽,从树干这头能看到树干那头的光。树没倒,但树上的石榴在那一瞬间全部熟了,青皮变成了红色,红得发紫。
七岁的张震玉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冒出了一颗小小的电火花。电火花不是冒出来就灭,是悬停着,像一颗极小的金色星体,在指尖上方三毫米的地方自转。
张德厚背对儿子站了很久。不是发呆,是在消化。他养了七年儿子,给他喂饭、给他换尿布、教他背百家姓,他一直以为他生了个普通人。
然后他回头看堂屋里的三道符。符上画的,最上面那道,天雷符,上面的朱砂在自己发光。那种红,不是反光,是自己往外透的一种暗红色光。张德的师傅,上一代天师,在传符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天雷符自己亮起来,就说明这屋子里有雷体。
张德厚等了三十一年。终于等到了。
你不是学雷法的料。他说。
张震玉抬头,手里的电弧还在跳。
雷法是练出来的。张德厚走回堂屋,走到黄布前面,用手指抚过天雷符上的朱砂。符纸的温度比他的体温还高,他感觉自己在摸一个活物。你是天生的。
这件事在太平道里有个说法,叫感雷生。太平经里有一章专门讲它,感雷生者,天雷受精而生也。生而雷入血,血入骨,骨入髓。七岁感而发,九岁能引天雷,十二岁御雷,十八岁化雷。化雷者,人雷不二。
翻译成人话就是:感雷生的孩子不是普通怀孕生的,他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天地间一次极大的雷电释放。雷电的过程不是劈在人身上,是在打雷的那一瞬间把一道极其微弱的打进了正在出生的婴儿体内。雷种会潜伏七年。七年以后,如果这个孩子的体质合适,雷种就会醒。醒了以后修炼的速度是一般雷电修炼者的几十倍。张角是感雷生。张震玉也是感雷生。太平道五百年出一个感雷生,上一个出现在清代中叶,但修炼到十二岁就去世了,因为经脉承受不住。张角活到了四十六岁,然后入雷了。张震玉活到了现在,被封进泥像,他的引雷总数是一百七十七次。
一百七十七次。正常人引一次雷经脉就得调养三个月。一个天师一辈子能引多少次雷?在没有洗髓经之前,太平道的早期天师,一辈子能引三四十次。有了洗髓经之后,翻倍到七八十次。张震玉有一百七十七次,几乎是在用骨头死扛。每一次引雷都是一次自残。他的身体是一座被雷反复轰炸的城市,炸完就重建,重建完又挨炸,循环了将近一百年。
张德厚在张震玉七岁那年晚秋把他带到后山。村里人都以为老张去山里采野山药,父子俩一前一后扛着麻袋上山。走到半山腰他们拐进一条无名小径,沿着山溪往上走,走到一处被山石和藤蔓遮掩的天然石室。石室里供着一幅褪色的壁画,壁画上是一个穿汉代大氅的男人,右手食指搓一搓。男人面容模糊,但那种手势,跟张震玉在堂屋里做的一模一样。
这是张角。你祖宗的祖宗,太平道的创始人。张德厚跪在壁画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头地上,闷闷地响。张震玉也跟着跪,也磕了三个头。他磕下去的瞬间,石室里的岩壁产生了一次极细微的共鸣,岩缝里的石英颗粒全部亮了一瞬,像满天星斗同时闪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平道第二十三代侍选人。什么时候你修到了御雷境界,我就把位子正式传给你。
张震玉坐在地上,盘着腿,小脸被石壁上残存的壁画和她爹眼睛里燃烧着的某种信仰映得很亮。
爹,张角后来去哪了?
张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壁画上的男人还在做着搓一搓的手势。
后话说,他走进雷里了。有人说他是被吓死的,是病死的,都不是。他自己走进了一道天雷。在雷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扇门。他把门推开了。
门那边是什么?
他在牛皮纸上只写了三个字,门后人海。他推门进去了,没带任何人,也再也没有出来过。一千八百多年了,他还在那扇门里。等。
等什么?
张德厚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壁画上,在那个汉代男人的心口位置,用手掌心感受着千年石壁传递过来的微弱温度。
等你、等我们、等任何一个,能把门推开第二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