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孤山的最后一课(2/2)
钱守仁,退休物理教授,五代判官,一个在北方小城的老年大学教了二十年普通物理的老人。他的对账令,是他自己设计的,不是法宝,是一个数据库,IBMPC,1985年产,DOS系统,开机显示黑底绿字,请输入对账令密码:。密码是377,那三百七十七个被他暂时搁置的许愿者,不是不帮,是帮的顺序,要等一个时机,等六信物,始元化合,等过渡桥,自动排序,等门那边,人海,开始推。他选的过渡桥,站在这边接那边,最大的痛苦不只是自己在这,是知道,每一秒,都有一个人在那边,等他的,对账,通过,请,过桥,
我翻到第八卷,澜沧妖世。
老黎,一个傻子。造妖六十年全失败,三百个童男,每一个都是他亲手造的,每一个都死了,他跪在澜沧江边,哭,江水把他哭声吞了,没人听到,但妖听到了,造妖六十年,养妖六十年,最后,被强制种仙,他没有反抗,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活路。乌雅,女真遗民,等弟弟等了六年,做了大巫师,去了万妖山,才发现弟弟已被老黎造成了妖,死了,她没哭,她站起来,召集万妖山所有精怪凿破封印,建了八座城市,不是监牢,是家。她现在是万妖之王,封镇桥,所有被封印的,由她看着,在八座城里,好好活着。
我翻到第九卷,虚无教会。
圣妖等了顾山三千年,不是被困,是选择,等一句,我来接你了,五个字,等了三千年。等到了,说,,然后自己走进泥像,选了归元桥,九桥的最后一座。
我把九卷档案全部翻开,摊在桌面上,它们并排着,封面上的名字,像九盏不灭的灯。
这些人,我说,每一个,都可以不种仙。药老师可以回紫霄宫,做他的正仙。师圣和女巫可以在二圣宫,做被供奉的神,下辈子,再做普通人。水伯可以继续在十万大山,无声无相,白衣会继承他的天相之道,不需要他。悲空可以在普陀山念佛,念到成佛,没有人会说什么。张震玉可以在雪山上化雷成神,张角已经给他铺好了路。钱守仁可以在老年大学,继续教物理,学生喜欢他的课,教授,摩擦力为什么叫摩擦力,可以教到退休。老黎可以继续造妖,说不定第三百零一个,就成功了。乌雅可以把万妖山的封印维持下去,维持到她自己老死,妖还是妖,人是人,相安无事。圣妖,可以永远等在破边洲,她已经等了三千年,不差再多等三千年,没有人会怪她,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怪她。
我停下来。档案室里的空调,老旧的中央空调,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和虚无教会的地下教堂里,那种呼麦,差不多的频率,但此刻,这个频率,不让我紧张,它只是一个,陪了我五十年的,老空调。
但,他们都种了。为什么?
顾山看着我,没有说话。英子低着头,手指在档案封面的边缘,来回,划,那条布边的线头,被指尖推着,翻过来,翻过去。
我自己答了,
因为他们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你不能等别人来做。有些门,你必须自己去推。不是因为你最强,不是因为你是,是因为门那边有人在等你。那个人已经等了很久,再等,就来不及了。
药老师门那边是广成子,是整个紫霄宫。师圣和女巫门那边是对方。水伯门那边是白衣,是天相之道,不灭。悲空门那边,是九万七千个还没被原谅的人。张震玉门那边是人海,是张角的嘲笑和期待。钱守仁门那边是三百七十七个,欠阎王一拳的人。老黎门那边是所有被他害死的童男,等着他说对不起。乌雅门那边是弟弟,是八座城市,是不再需要躲藏的未来。圣妖门那边是嫦娥,是三千年前,被牵着小手带进月宫的小女孩,她问,我能回家吗?,等了三千年,没有人回答,直到圣妖选了归元,用自己做答案。
种仙,不是为了奖赏,不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因为需要你。是因为在那个位置,在那个时刻,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那扇门,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那个声音,你不能假装没看到,没听到。
我合上档案,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沉闷的,胶皮摩擦瓷砖的,吱......
顾青山,你爷爷。第一个推门的人。1999年,广西矿洞里,把六种上古术法源液,加上全部生命力,注入地脉,延缓国运衰减,给种仙计划,争取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够我们,把九座桥,全部建完。
我看着顾山:
你,顾山。你是最后一个推门的人吗?
顾山看着我。他今年二十六岁,和他的同频体质,觉醒了六年,走了澜沧、下了破边洲、进了虫洞、见了宋之意,他做过的事,比大多数种仙人一生做的,还多。但此刻,他看着我的表情,不是自信,不是坚定,是一种,我可能知道答案,但我不确定答案是不是我想的那样,的茫然。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问我一个很重的问题的苦笑,是一种,真的很轻,很淡,但又很确定的,笑。
不是,他说,门那边,还有人,等了三千年。该去接她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六岁的眼睛,在档案室冷白色的灯光下,瞳仁是普通的深棕色,没有双瞳,没有金光,没有紫气,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
那去吧,我拍了拍他的肩,掌心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瘦,但不弱,去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