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嫦娥回人间(1/2)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道德经》第六章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庄子·知北游》
她叫嫦娥,三千年了。
但她不是神话里的嫦娥。神话里,嫦娥吞了不死药,飞升月宫,永远被困在那里,成了一个浪漫的、凄美的、可以被一遍又一遍写成诗、画成画、唱成戏的符号。真实的嫦娥没有吃不死药,没有人问她,想去吗,想留吗,想回家吗,这些都没有,只有一个比她大很多的人牵着她的手走进大殿,身后的门轰然关闭,她回头看没人了,只剩她自己和一尊三眼女神的雕像。
那是更早更早的种仙者,早到她还没有出生,早到还没有嫦娥,还没有月宫,还没有叫的这个词。三眼族,巨人族,远古文明,早已灭绝,只留下月宫,留下地月阵,留下一个被设计成永远运行的系统,和一个被设计成永远值守的,小女孩。
2013年,顾山第一次上月球时,在月宫大殿看到的嫦娥是悬空的。不是科幻电影里那种失重状态的漂浮,是被气运通道托举着,悬浮在大殿正中央,高度约有十米,披着敦煌飞天式样的羽衣,双手交叠在腹前,长发散成无数根极细极细的丝,每一根丝不是头发,是气运通道的延长线,从她的头顶,从她的太阳穴,从她的后颈,从她的脊柱,从她整具身体,的每一个,可以接出的穴位,连出去,连到月宫石壁上的一道道符纹。石壁上的符纹,密密麻麻,总数,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每一道,通往地月阵的一个虫洞出口,通往地球上的一个种仙点,从峨眉山到长白山,从十万大山到藏地,从澜沧江到万妖山,所有的线,汇聚在她身上,她是,枢纽,是,心脏,是,地月阵唯一的,活的,处理器。
所有从地球上收集的气运,沿着地脉汇聚进入月宫,经过她的身体,就像经过一个巨大的过滤器,杂质和异常波动,在穿过她全身经脉时,被自动过滤剩下纯净的气运,压缩,存储在月宫核心,然后用极低的功耗反哺回地球。三千年,这个循环从未中断,她的心脏,她的呼吸,她的所有生命体征,都是被设计的,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不需要,只需要。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她进去时,是个小女孩。她记得,那间大殿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大,大到她站在正中央,看不见四壁的尽头,穹顶高到像没有顶,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无数颗,不是星星,是符纹,暗金色的,在天穹上缓慢旋转,像一万只不眨的眼睛。
她等了很久,没人来。
等了更久,来的人不是接她的,是来看她的。也许有供奉,也许有符文,也许有人在她面前跪下,对着她念了一些她听不懂的经文,然后,走了,又是无尽的寂静。她学会了用意念沟通,因为没有任何活物能进入月宫,除了,偶尔,从虫洞那边,传来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不是语音,是频率,是地月阵里流转的气运携带的情感残片,像一个从来没有收到过信号的收音机,在极其偶然的、大气层异常的那几个瞬间,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短波,沙沙沙沙,人在,在,做什么,
她听到了,种仙。
她听到了,药老师在人间十一次兵解,每一次,紫霄宫剑从自己的胸口穿过去,然后重新回到婴儿的身体,重新学走路,重新学说话,重新以全新的身份,去帮,去渡,去守。她听到了,师圣和女巫在二圣宫的泥像里抱在一起,不是取暖,是,如果有永世,那就永世,但必须是两个人一起。她听到了,水伯在十万大山,无声,无相,走过,看,没有人,没有人发现他,他还是继续走,没有停下,没有算了,反正没人看见,没有,他走了一辈子。她听到了,悲空在藏地,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讲众生相里,没有敌人,然后自己,把所有的的恨,一勺一勺吞进自己的身体。她听到了,张震玉在雪山顶,引雷,引到第一百七十七次,身体一半是雷,一半是人,站在那个悬崖边上往下看,张角在门那边,扯着喉咙喊,下不来就别下了,老子在门里,又不是不能骂你。她听到了,钱守仁在老年大学,黑板上写量子纠缠,举例,九座桥,写完,自己笑了,不对,这没法举例,因为量子是不可复制的,但种仙,每一个都不一样。
她听到了,所有。
她想说话,说不出来。嘴,喉咙,声带,肺,横膈膜,不是瘫痪,是被气运通道里巨大的、高频的压力封住了。三千年的气运流,密度大到物理上足以让任何发声在离开嘴唇之前被压碎,变成沉默。但她还能。不是用眼睛看,因为眼睛也是闭着的,她用气运通道看。顺着那些从她的身体延伸出去的极细的丝,她的可以沿着气运的流向,地球,每一个种仙点,每一个种仙者的身边,像一个被囚禁在最高的塔,但拥有全世界最广角镜头的人,她看到了一切,不能说,不能笑,不能哭,不能伸手,只能看。看了三千年。
她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在退界那边,在那边,推,和圣妖,和药老师,和张角,和人海,一起用力推,推了整整三千年。不是用手,是用,她把自己的想要回家,这个所有人都有,但她的比所有人都更单纯、更不掺任何杂质的执念,变成一股持续的、稳定的、不衰减的推力,从退界往人间的方向,推,推,推。
直到今天。
门,开了。
嫦娥从月宫大殿的悬浮状态落了下来。
不是坠落,不是自由落体,是在三千年的时间刻度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下降。每一寸,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极细极细的气运丝就一根一根松开,不是被切断,是任务完成、自动解除,像船靠岸缆绳解开,不需要了。她不再需要做枢纽,太元已接入,自动分担,她自由了。
三千年来,脚第一次踩到地面。
地面冷,不是冰冷,是微凉,像夏天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泼在青石板上那种凉,不是不舒适,是不习惯。双脚脚底的皮肤接触到一个固体表面,这种最基本最基本的物理感觉,她已经三千年没有体验过了。脚底的神经末梢,梅克尔触觉盘、环层小体、鲁菲尼小体,所有负责触觉的感受器同时被激活,信号沿着胫神经、坐骨神经、脊髓后索、内侧丘系、丘脑、初级体感皮层,一路传到大脑的触觉中枢。她的大脑在收到这条三千年来的第一条触觉信号的一瞬间,不是接收,是像整个中枢神经系统同时醒来,不是从睡眠中醒来,是从永远运行、永远屏蔽、永远沉默的模式醒来,所有被迫关闭了三千年的感觉同时开启。她闻到了空气,月宫里没有空气,只有气运,气运没有气味,空气有,不是地球的空气,是月宫内部循环的、由地月阵自动合成的人造空气,有微量的臭氧味,很淡,淡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刚下过一场雷阵雨。
她赤脚,穿着一件素白的衣,不是现代的衣服,也不是哪个朝代的衣服,是当初进去时穿的那一件,一套素白,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图案,没有纽扣,没有任何代表时间的符号。它是三千年前的衣服,但没有旧,没有褪色,没有任何老化的痕迹,气运是一个完美的防腐环境,她的身体、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全部停在三千年前那个门关上的瞬间。
长发散在身后,不再连着那些符纹。符纹还在,但通道已转换,不需要她做中枢了,地月阵自动切换到太元作为异常过滤的核心模块。太元,这个从病毒变成防火墙的规则体,用了不到两周,就学会了怎么代替一个运行了三千年的人的心脏。
她走出大殿。
月宫大殿外,是那片城市废墟。荒废了三千年,巨人族的建材一根一根巨大的石柱斜插在月球土壤里,不是地震,不是坍塌,更像是被设计成这个样子,像一个巨人搭过积木,搭完就走了,没收拾,于是这些积木就在这里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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