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园子戏(2/2)
薛宝钗坐在一旁,仪态大方,也只当作没听出话里的刺,安静地听着。
林黛玉原本正看着池水发呆,闻言,手中那柄巧的团扇停了停。
她偏过头,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轻轻一挑,唇角漫开一点淡淡的笑。
“马姐姐这话可折煞我了。”林黛玉的声音清冽,透着几分慵懒,“我自幼多病,书也没正经读过几本,哪里懂什么新巧的题?若论底蕴,还得是马姐姐这样自幼受世家大族规矩熏陶的,随便指点一二,也够咱们姐妹受用的了。”
她轻飘飘地把“家学渊源”的帽子摘了,反而拿对方的“世家规矩”堵了回去,暗指对方不过是拿家世压人。
马婉脸上的笑意凝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柳含章刚要开口帮腔,一旁吃茶的史湘云却把茶盏一搁,出了声。
“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听得我头都大了!”史湘云拿帕子扇了扇风,爽利地笑道,“柳姐姐,马姐姐,你们也别难为林姐姐了。依我看,要论景致,咱们不如拿这池子里的景作个令,谁输了谁去给大伙儿折枝桂花来戴!”
柳含章被史湘云这没头没脑的一通打岔弄得哭笑不得,那点机锋也不好再往下使了。
林黛玉却瞥了湘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云丫头,你倒是会做好人。我虽然怕费神,可既然柳姐姐和马姐姐想听,我便随口念两句应个景。只是先好,我向来只会些‘寒塘渡鹤影’的丧气话,比不得那些个富贵雍容的,若有的不好,还请两位姐姐莫怪。”
罢,她目光扫过水池,不紧不慢地吟道:“莫道秋风扫尽芳,孤茎犹带旧时霜。等闲不入繁华眼,留得清骨傲残阳。”
诗句一出,探春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诗不仅格调高绝,那句“孤茎犹带旧时霜”与“留得清骨傲残阳”,分明是在隐喻自己虽失了倚仗,但论家世门第,可不会低了这些世家姐。
柳含章的脸色微变。
她原以为林黛玉只是个多愁善感的病美人,没想到诗句里的锋芒这般锐利。
若是接不住,她们理国公府和治国公府的脸面今日就折在这儿了。
“林姑娘果然好诗才。”
柳含章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重新堆起笑,“既如此,我也少不得献丑了,我也咏这园中之菊,就当是应个景。”
她将茶盏放下,不疾不徐地吟道:
“素心元不借春风,冷蕊偏开晚节中。满院繁花皆尽,唯留金甲傲霜空。”
此诗一出,马婉拍手叫好:“好一个‘素心元不借春风’!柳姐姐这诗,倒是有气度。”
探春在旁听得心头一沉。
那“不借春风”分明是暗讽林黛玉如春日凡花,只能依附贾家的庇护,而“晚节中”与“唯留金甲”,则是在抬高自己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嫡女,暗踩林黛玉这等失了根基的孤女。
薛宝钗眉头微蹙,知道柳含章这首诗算是踩在了林黛玉的痛脚上。
果然,马婉紧接着掩唇笑道:“林姑娘,你方才那首虽清高,到底凄苦了些,比不得柳姐姐这般大气。”
林黛玉冷眼瞧着她们的做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自然听懂了柳含章那句“不借春风”里的挖苦,眼底的寒意漫了上来。
“秋菊固然有傲骨,可这一身的‘金甲’,也不知是借了谁的势。”林黛玉语调清冷,“既然柳姐姐以菊自喻,我便也凑趣和一首。”
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字字句句像冰刀子一样扔过去:
“谁借秋风作主张,满城金甲亦寻常。须知霜雪催人老,留得繁华几日黄。”
此诗一出,水榭里死一般寂静。
探春惊得差点屏住了呼吸。
这诗不仅格律严整,更是狠到了骨子里。
前两句“谁借秋风”、“亦寻常”,直接把柳含章引以为傲的“金甲傲霜”贬成了狐假虎威的寻常之物,暗讽她们不过是仗着祖上的余荫在作威作福。
后两句“催人老”、“几日黄”,更是直接下了判词。
你们现在自诩名门、风光无限,可等霜雪一降,你们这所谓的繁华,还能撑几天?
马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微微发颤:“林黛玉!你不过客居荣国府,怎敢这般张狂,当众讥讽我等?”
“马姐姐此言差矣。”林黛玉轻轻摇着团扇,唇角那一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我不过是顺着柳姐姐的韵脚,凑趣一首罢了,怎么就成了张狂?还是,只许柳姐姐写金甲傲霜、不借春风,不许我感叹一句霜雪无情、好景不长?这世上的理,难道全由着你们了算的?”
这话太狠了。
直接一个“霸道专横”的名头扣下来,堵得马婉胸口剧烈起伏,半句话都反驳不出。
柳含章更是满脸怒容,手里的帕子绞得死死的。
但若是发作,反倒真应了林黛玉那句“没有容人之量”,可若是不发作,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谁也不敢轻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