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笔头有火,烧的是命根子(2/2)
有人跪地呕血,有人昏厥倒地,首日便有十余名说书先生和学子当街失声。
幽冥司内,陆知微面色凝重:“司主,对方直接动用法则之力了,我们……”
“慌什么。”沈观灯却异常平静,她看着那些被官府收缴焚烧的《望舒传》残稿,灰烬尚带余温,空气中弥漫着焦纸与墨汁混合的苦香。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能禁人的口,还能封人的心不成?”
她命红烛童子悄然收集各地焚稿的灰烬,混入幽冥司特有的灵土,炼成一块块漆黑的“文心炭”,分发给城中百家信众的灶膛。
“红烛童子禀报:‘炭中藏魂丝,遇热则鸣,如钟磬共振。’”青蚨娘低声道。
“烧了纸,念还在。”沈观灯淡淡说道。
当夜,奇事再生。
百姓用文心炭烧火煮饭,锅底隐隐泛起墨光,如同月下湖面浮动的涟漪;锅盖上蒸腾的水汽中,依稀浮现出断句残章,字迹游走如活鱼。
更奇异的是,许多孩童在梦中都见到了同一个景象:一位穿青衫的落魄书生,坐在他们的床头,低声吟诵,嗓音沙哑却温柔,指尖轻点眉心,仿佛渡文入魂。
待到天明醒来,这些孩子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一段从未读过的策论文章,声音清亮,字字如钉入人心。
陆知微闻报,惊得目瞪口呆:“司主,这……墨砚生他,在借万家炊烟和孩童之梦传文!他的笔灵……要醒了!”
秋闱开考当日。
墨砚生被囚于道门“镇文塔”的最底层,四肢被符文铁链锁住,铁链冰冷刺骨,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面汇成暗红小洼。
双手筋脉尽断,指尖麻木如枯枝,别说执笔,连动一动都锥心刺骨。
他蜷缩在角落,呼吸微弱,唯有唇间仍无声默念着未竟之文。
然而,考场之外,沈观灯布下了她真正的杀招——“口传笔阵”!
上万名百姓自发围聚在贡院的高墙之外,他们之中有老叟,有妇孺,有商贩,有走卒。
每人只记住了一段由沈观灯整理出的、墨砚生未曾面世的策论。
随着幽冥司一声令下,他们按照顺序,开始接力高声诵读!
“第一篇,《论均田策》!‘天下之田,本天下人之田也……’”
一个人的声音微不足道,但万人的声音汇聚成潮,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空气因震动而扭曲,屋瓦簌簌作响,连远处山峦都似在共鸣。
一篇篇惊世骇俗的策论在民众的口中逐篇成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竟在空中化作璀璨的光字,煌煌然悬于贡院之上,宛如天书降世!
“妖文惑众!”
朱毫叟终于坐不住了,他亲临考场上空,见此情景,目眦欲裂。
他挥动紫毫笔,一道浓墨般的法力如黑龙般扫向空中的光字,欲将其彻底抹除。
岂料,墙外的万民见状,诵读声非但未停,反而愈发激昂、响亮!
光字被抹去的瞬间,又在更嘹亮的诵读声中重生,并且光芒更盛!
那声音仿佛凝为实质的巨锤,一下下地砸在朱毫叟的紫毫笔锋之上!
“嗡——”
紫毫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震颤。
笔尖之上,那百年来被其禁锢炼化的落第书生怨魂,竟纷纷睁开了眼睛,齐声发出震天的怒斥:“我等文章,何曾轮到你来裁断?!”
笔灵,当场脱手!
它化作一道青光,撕裂考场结界,径直飞入其中,找到了那份属于墨砚生的空白答卷。
笔杆狂舞,自行书写,三篇半策论一气呵成——最后一刻,墨尽笔枯,留下半行未尽之言,却更显悲壮。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现身于贡院上空。
谢无歧手持监察令,对着那支狂舞的笔灵轻轻一卷,便将其收入令中。
他声音清冷,却清晰地响彻三界:
“此非妖文,乃民声所铸。天道未闻,人心已录。”
朱毫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他手中的紫毫笔发出一声脆响,寸寸龟裂,从中飘散出无数焦黄的纸屑——那全都是千百年来被他亲手焚毁的遗稿残页,随风飘落,如一场迟来的雪。
而高阁之上,沈观灯望着谢无歧收走笔灵的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支紫毫笔断裂的瞬间,露出的笔杆内壁上,竟赫然刻着一道极其隐晦的符纹——那符纹的样式,与夜嚣子镜中那尊巨眼神像瞳孔深处的纹路,以及他记忆中纵火元凶的玉扳指,完全一致!
“青蚨娘,”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文运不是被管坏了,是从根上,就被种了蛊。”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文庙前的“才子碑”上。
“墨砚生”三个古朴小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终于洗去百年尘冤。
而在石碑底座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中,一株嫩绿的新芽,正顶开头顶沉重的石屑,顽强地探出地面——那叶脉间,竟隐隐透出淡淡的墨色。
高阁之上,沈观灯久久伫立。
她的目光从碑影移回案前,落在光影镜中静静躺着的笔杆残片上。
断裂处露出的诡异符纹,像一只闭了千年的邪瞳。
“青蚨娘,”她声音低缓,却如刀锋划过寒冰,“备‘忆泉’。”
“我要顺着这根毒藤,挖出它埋在文脉最深处的根。”
风穿窗而入,吹动案上一页残稿。
那上面,墨迹未干,仿佛有人刚刚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