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闭门自守（2/2）

从西晋张载那篇沉雄厚重、被刻在关石壁上垂示后人的《剑阁铭》，慢慢说到盛唐李白笔力千钧、写尽蜀道艰险的千古名篇《蜀道难》，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眼前雄关漫道铺展开的壮阔山景，细细点评每一篇作品的章法得失与神韵妙处，话越说越投机，心越靠越近，连绕着关城缓缓吹过的山风，都仿佛沾染上了几分淡淡的文墨气，连吹过石墙的声响都添了几分清雅。

杨昌有烂熟于胸的《唐诗三百首》功底打底，再加上积攒了后世千年沉淀下来的文论眼光，说出来的见解每每精准独到，总能一语戳中文理之中最核心关键的地方，点出常人读文时没能发现的妙处。

常常只是短短一句话点破藏在文本里的核心关节，就能让一旁的崔涂顿觉豁然开朗，只觉眼前一亮，郁积在心中许久的疑问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当场击节赞叹，连呼解得好、解得妙。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崔涂心里的惊讶越来越重，越聊越是心惊，原本从容闲谈的姿态都不知不觉端正了许多。

他原本只以为，这位年纪轻轻的杨郎君，不过是出身世家、略有才学的纨绔子弟，不过是借着家世风光出来游山玩水罢了，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出门增长见闻罢了。

没想到对方对于诗文的理解竟能如此通透圆融，眼界之高远，见识之广博，比他这些年游走四方见过的许多成名已久的文士都要强出不止一截，连许多传世名篇藏着的暗妙之处，对方都能一眼点破。

“郎君这般通透的才学，在下实在是远远比不上啊。”崔涂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话半点客套都没有，完完全全是他真心实意的佩服。缓了缓，他又笑着开口问道：“不知郎君这一路南下，是要往成都去吗？”

“正是。”杨昌端着茶杯，从容地点了点头，“我这次南下是有公务要办，刚好路过剑门，想着剑门是蜀地第一雄关，就顺道登关来看一看。”

崔涂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开口说道：“这可真是太巧了，在下也正打算动身往成都去。我本来想着自己一个人走金牛道，可近些日子这条路上不太平，山匪流寇多不胜数，我一个文弱书生，总怕遇上危险不安全。若是郎君那边方便，想要同路结伴而行……”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对方不过是刚结识，这话提得实在有些唐突，话没说完就红了脸，停住了话头。

杨昌没有急着接他结伴同行的话，反而轻轻转了话题，话头一下子落到了眼前剑门关的地势和防务上头。“依先生来看，这扼住蜀地咽喉的剑门关，当真守得住吗？”他伸手指着关楼下蜿蜒的隘口，语气平平随口问道。

崔涂闻言愣了一下，他原本只当这一路同行不过是闲聊风土人情，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边关军务这种要紧事。

他垂着眼沉吟了好片刻，理清楚思绪才缓缓开口说道：“剑门关本身就是天造地设的险要关隘，靠着这天然地势守城自保那自然是绰绰有余，但想要依托它主动出击开拓进取，那就是天生的不足之处。

这些年来守关的将士，只知道靠着雄关闭门自守，从来没想过灵活应变的法子。

真要是遇上有心的敌军，分出一支人马绕到关城后方偷袭，哪怕这座关城再怎么险峻坚固，最后也只能成了一处没用的摆设，困死里头的守军。

再说了，蜀地到处都是高山峻岭，地势复杂，大股骑兵很难展开阵型发挥作用，所以这里的守军大多都是步卒，平日里也只练守城，主动出击打野战的本事弱得很。

真要是碰上了来势汹汹的强敌，只能缩在关城里被动挨打，根本没机会扭转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