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又不一样了 甄嬛无兄长(1/2)
雪在后半夜停了,留下满目刺眼的白,和一种被洗涤过后的、清冽到近乎残酷的寒冷。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落在紫禁城覆雪的琉璃瓦上,泛着冷硬的、毫无温度的光泽。
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依旧烧得暖融,新换的鹅梨帐中香气味清甜,却驱不散玄凌眉宇间凝结的沉郁。他靠坐在暖炕上,手中无意义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虚空,脑海中却如同冰湖乍裂,两股记忆的寒流正在无声而激烈地碰撞、交融、又彼此排斥。
属于“雍正”的记忆,是四十七年人生沉淀下的、带着朱批与权谋冷光的现实。它清晰、务实、冰冷。关于甄家,只有简练如刑部文书般的结论:罪臣甄远道,依附年羹尧、允?逆党,流放宁古塔,永不叙用。家眷离散,唯余两女——长女甄嬛,废为庶人,发甘露寺带发修行;幼女甄玉娆,已流放宁古塔了。没有儿子,没有“甄珩”。这份记忆里,甚至不曾为“甄家长子”这个概念留下丝毫空隙。
然而,属于“玄凌”的记忆,那来自另一个时空、属于二十七岁大周帝王的鲜活灵魂烙印,却像被封存在冰层下的暗流,顽固地翻涌着截然不同的图景。甄嬛……那个让他爱恨交织、最终在奉先殿为之崩溃的女子,她的身后,似乎不仅仅有泪眼婆娑的父母和稚嫩的幼妹。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属于年轻男子的身影,站在甄家倾颓的府邸门前,或是遥远沙场的风烟之中。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带着铁与血的气息——甄珩。是了,甄嬛的兄长,甄珩。一个并非处在后宫争斗最前沿,但在“大周”的记忆里,是甄家除了女儿外,于朝堂军中另一种存在与希冀的男子。
更让玄凌此刻心思电转的,是另一段随之浮起的、更加隐秘幽微的记忆。在那“大周”的后宫,曾有过极其隐晦、几乎不为人知的流言,关于那位以柔婉歌喉与缜密心思立足的妃嫔——安陵容。似乎……曾有人窥见过,她望向某些与甄家、与宫外相关的物件或方向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绝非寻常的复杂光芒。那光芒里,有怯懦的仰望,有求而不得的苦涩,有深深压抑的、几乎不见天日的情愫。而那情愫所系的对象,隐约指向的,正是那位身在宫墙之外、或许曾与安陵容有过短暂交集的甄家长子——甄珩。
这个联想,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猝然劈开玄凌被连日震惊与疲乏笼罩的脑海。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大周”的镜像,如果人物、关系、乃至某些情感纠葛都在被一丝不苟地“复刻”,那么,甄珩是否存在?安陵容内心深处,是否也埋藏着对那个“甄珩”同样无法言说、隐秘而绝望的念想?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镜像”精度的验证。甄珩的存在与否,直接关系到甄家在此世界的真实背景与潜在势力。而安陵容对“甄珩”可能存有的那点心思,更可能成为一个极其微妙、甚至危险的变数。若利用得当,或许能成为窥探安陵容真实立场、乃至她背后皇后一党某些隐秘心思的一丝缝隙,一把钥匙。
然而,如何问?他此刻是“雍正”,是清朝的皇帝。他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知道另一个时空里甄家可能有个叫“甄珩”的儿子,更不可能知道安陵容与此人或许有旧。任何直接的询问,都无异于自曝其短,引人疑窦。
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合乎“雍正”当下处境与心境的、自然的切入点。
他目光落在殿角那尊吐着袅袅青烟的香炉上,心中有了计较。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一直垂手侍立在侧,闻声立刻上前。
“朕记得,安嫔……似乎擅于调香?她调的‘鹅梨帐中香’,朕用着倒觉宁神。”玄凌的声音带着刻意流露的疲惫与一丝寻求慰藉的温和。
苏培盛忙道:“回皇上,安嫔娘娘心思灵巧,于香道一途确有过人之处。不止‘鹅梨帐中香’,娘娘平日调制的其他香品,也颇受六宫称赞。皇上若想换换口味,或寻些更助安神的,召安嫔娘娘来问问,正是妥帖。”
“嗯。”玄凌微微颔首,揉了揉额角,“朕这几日总觉神思不宁,前朝事杂,后宫也……罢了,就传安嫔来吧。带上些她得意的香品,朕瞧瞧。也不必拘礼,只当闲话解闷。”
“嗻。奴才这就去延禧宫传旨。”苏培盛躬身退下,心中却飞快转着念头。皇上这是……在祺嫔之后,又念起安嫔的静默妥帖了?还是真为香品,或只是寻个由头,见见这位与甘露寺那位有过旧谊的宫嫔?
约莫两刻钟后。
安陵容随着引路太监,悄步走入西暖阁。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缎旗袍,外罩月白缂丝棉坎肩,发髻清爽,只簪一支银点翠梅花簪并两朵同色绒花,淡雅得如同窗外枝头未化的积雪。她步履轻盈,来到暖炕前,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柔婉低回:“臣妾安氏,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坐。”玄凌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比起记忆中“大周”的安陵容,眼前女子似乎更添了几分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静,那份刻入骨子里的恭顺与小心翼翼丝毫未变,只是在这沉静之下,仿佛有更深的东西,静水流深。
“谢皇上。”安陵容谢恩,在苏培盛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眼帘微垂,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
“苏培盛说,你调的香能静心,朕这几日颇觉烦闷,故召你来问问。”玄凌开口,语气是刻意营造的闲适,仿佛真是君王与妃嫔间寻常的消遣。
“臣妾陋技,能得皇上垂询,是臣妾的福分。”安陵容声音轻柔,示意身后宫女将一个紫檀木小匣呈上,“臣妾带了些平日闲暇所制,有安神助眠的‘柏子仁香’,有清心明目的‘梅花香’,也有按古方试制的‘宣和御制香’,请皇上品评指正。”
苏培盛接过匣子打开,置于玄凌面前炕几上。香饼小巧精致,各有其态,散发出或清冽或甘醇的幽香。玄凌随手拈起一枚柏子仁香饼,置于鼻端,的确有一股沉静宁和之气。“香道见心性。你性子静,调的香也安稳妥帖,很好。”
“皇上过誉了。”安陵容微微欠身,姿态恭谨依旧。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更漏滴水与香炉中烟丝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玄凌放下香饼,端起手边的温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仿佛沉浸在袅袅茶烟与香气之中,过了片刻,才似自言自语,又似感慨般低声叹道:“这‘宣和御制香’……朕恍惚记得,昔年仿佛在何处闻过类似的气息……似乎是,许多年前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因回忆而有些缥缈,落在安陵容沉静的侧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怅然:“朕记得,你与昔日的莞贵人,是同期入宫的秀女,又曾同居一宫,颇为相熟?”
安陵容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柔声答道:“回皇上,臣妾与莞姐姐……与昔日的莞贵人,确是在选秀时结识。入宫后蒙莞贵人不弃,同在碎玉轩居住过一段时日,承蒙她诸多照拂。”她措辞谨慎,既承认了过往交集,又用“昔日”、“照拂”等词,将关系定位在合乎宫规的、有距离的“旧谊”上。
“碎玉轩……”玄凌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眼神似乎因回忆而柔和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怅惘覆盖,“是啊,碎玉轩……她弹得一手好琴,你有一副好嗓子,当年在朕的殿中,也曾琴歌相和……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他仿佛陷入了对那段短暂美好时光的追忆,声音低沉,“她性子是刚烈了些,但才华心性,朕至今记得。只是她家中……唉。”
他适时地打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安陵容,带着几分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寻找共鸣的期待:“你与她相熟,可知她家中除了父母幼妹,可还有其他亲近之人?朕记得她仿佛提过……家中并非只有女眷?似乎……似有一位年纪相仿的族兄,或是表亲?在何处任职来着?朕竟一时想不起了。”
玄凌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追忆故人时,因记忆模糊而产生的、顺理成章的求证。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记性不佳”的轻微懊恼,目光期待地看着安陵容,仿佛她这个“旧日相识”,理应比他这个日理万机的皇帝更清楚甄家的细枝末节。
安陵容在听到“族兄”、“表亲”、“任职”这几个词时,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柔软的衣料。尽管她低垂的眼睫如同静息的蝶翼,丝毫未动,但那一瞬间身体本能的细微紧绷,如何能逃过玄凌锐利如鹰隼的注视?
然而,那紧绷只持续了电光石火的一瞬。旋即,她抬起了眼眸,目光清澈如秋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努力回忆的认真,缓缓摇头,声音依旧柔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
“皇上怕是记差了。莞贵人家中,并无兄弟,亦无甚年纪相仿、在京任职的族亲表兄。”
她顿了顿,仿佛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语气变得更加确定,甚至带着一丝回忆往昔的淡淡唏嘘:
“甄伯父与夫人膝下,唯有长女嬛姐姐,与幼女玉娆妹妹。臣妾昔日在碎玉轩时,常听嬛姐姐提及家人,言语间唯有对父母妹妹的牵挂,从未听她说起过有任何兄弟。甄家遭难后,京中族人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有在朝为官的亲近族亲了。皇上所说的,许是别家的事,与甄家无涉。”
她的回答,清晰,肯定,逻辑严密。先直接否定,再以“常听提及”佐证其亲密了解,最后以“族人避祸”解释为何无亲近族亲,甚至体贴地为皇帝的“记错”找到了合理的台阶——记混了别家。
然而,玄凌的心,却在她吐出“并无兄弟”四个字时,如同被投入冰海的石子,一路沉向那深不见底、漆黑寒冷的渊薮。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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