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密会(2/2)
“是,臣妾谨记。定当恪守本分,绝不逾矩。”安陵容起身,恭敬应道。
“嗯,都跪安吧。本宫也乏了。”皇后挥挥手,倦色浓重。
“臣妾告退,娘娘万福金安。”二人齐声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暖阁。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那昏黄的光线与沉滞的空气。外头冰冷刺骨的穿堂风立刻包裹上来,激得两人俱是一颤,背心那层薄汗瞬间变得冰凉。
默默走出一段,离正殿远了,祺嫔才仿佛活过来,轻轻“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安陵容道:“娘娘今日是怎么了?句句都是官面话,听着滴水不漏,可一点实在主意都没有!皇上这分明是……她倒真坐得住?”
安陵容脚步未停,声音在风里轻得像叹息:“皇后娘娘统摄六宫,言行皆是典范,所思所虑自然深远周全,非你我所能窥测。祺姐姐又何必心急?”
“我能不急吗?”祺嫔忍不住,声音又拔高些许,立刻警觉地四下看看,压得更低,“皇上这心分明是又活络了!今日能去甘露寺,明日是不是就要下旨了?咱们之前那些功夫……还有我阿玛他们在前头……”
“祺姐姐,”安陵容轻声打断,停下脚步,在宫灯朦胧的光晕里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如何圣心独运,非你我能揣度。至于前朝……娘娘方才也说了,后宫不得干政。夜深了,风大,姐姐还是早些回宫吧。有些事,多想无益,徒增烦恼,也易……招祸。”
她的话委婉,却带着清晰的疏离与告诫。祺嫔看着她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过分平静甚至有些寡淡的脸,心头那股被皇后按下的火气又蹿起来,却无处发泄,只冷冷笑了一声:“安嫔妹妹倒是稳当,也看得开。但愿妹妹能一直这般‘安稳’才好!”说罢,扶了宫女的手,径自转身,那鲜亮的银红色身影很快没入深沉的夜色。
安陵容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祺嫔离去的方向,又缓缓回首,看了一眼景仁宫那沉默矗立、在夜色中犹如巨兽的殿宇轮廓。寒风卷起她素淡的衣角,她微微瑟缩,将比甲拢紧。
皇后娘娘真的如表面那般平静么?那些关于“周全妥当”、“严防惊扰”的吩咐,关于“莫扰圣心清静”的叮嘱,真的只是中宫的本分之言?
还有皇上……问甄家亲眷,亲赴甘露寺,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倦色……
她轻轻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拂过鬓边那朵柔软的绒花。这宫里的水,从来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漩涡,不知几许。今日皇帝这一动,不知又搅起了多少沉积的泥沙,又会将多少人,卷向不可知的深渊。
无声地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她不再停留,扶着宫女的手,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望不到尽头的夜色。
暖阁内。
皇后依旧独自坐在原处,姿势未变。桌上的灯火,灯油将尽,火光跳动得剧烈起来,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大忽小,变幻不定,形如鬼魅。
绘春悄步进来,剪秋也无声地从角落阴影中现身。
“都走了?”皇后闭着眼问。
“是,祺嫔娘娘与安嫔娘娘都已各自回宫了。”绘春低声回禀。
皇后缓缓睁开眼。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疲惫倦怠,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无丝毫暖意。
“剪秋。”
“奴婢在。”
“听着,”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金截铁的寒意,“有几件事,立刻去办。”
“第一,告诉咱们在甘露寺的人,从今日起,一切照旧,但需‘加倍尽心’。莞贵人的饮食、汤药、日常起居,务必‘格外周全’,不得有丝毫‘纰漏’。更要严加看管,绝不许任何‘不相干’的人靠近,或传递任何消息进去。务必要让她……‘彻底静养’。”
“是。”剪秋垂首。
“第二,”皇后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翡翠扳指上用力一按,留下深刻的印痕,“告诉太医院咱们的人,莞贵人的脉案,需得‘格外经心’,每次诊视记录,务必‘清晰详实’。若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无论看起来多微小,即刻密报。”
剪秋心头猛地一跳。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会小心,不漏痕迹。”
皇后不再说话,只是极轻地挥了挥手。
剪秋与绘春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内重归死寂。
皇后独自坐在那即将熄灭的、最后跳动挣扎的烛火旁,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玉像,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而汹涌的暗流。
甘露寺,必须如古井,不起微澜。
甄氏,必须“安好”地待在那里,直到她完成她最后的、唯一的“用处”。
这后宫,这天下,坐在你身边的,只能有本宫一人。
烛火猛地跳动一下,倏然熄灭。
最后一丝光晕消失,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暖阁,也将皇后冰冷的身影彻底吞没。
窗外,北风凄厉,卷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坚硬的雪粒,疯狂抽打着窗棂,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噼啪声响,仿佛无数细密的牙齿,在啃噬着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猛烈、更酷寒的暴风雪,正在迅速逼近,无人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