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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圣旨下,果郡王回来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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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午后明发六宫的。

没有过多铺陈,甚至没有特意选择吉日,就在皇帝于养心殿与皇后那场诡异会面后的次日,在满宫尚未从昨夜四阿哥处“嬷嬷急病暴毙”的隐秘流言与揣测中完全回过神来时,那道明黄的绢帛,便已由宣旨太监朗声诵读,传遍了东西六宫的每一个角落,也以最快的速度,递送出了紫禁城,沿着官道,飞马传向京郊西山。

旨意措辞简练,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冰冷:

“……咨尔废妃甄氏,昔承恩选,忝列宫闱。虽言行有亏,甘旨废缺,然念其侍奉有年,且今怀嗣有功,上天垂悯,祖宗锡胤。朕仰体慈怀,俯顺舆情,着即复其位号,封为嫔,赐号‘莞’,赐居永寿宫西偏殿,一应供奉,按嫔位份例。尔其洗心涤虑,勉图后效,恪恭妇职,以保厥身,以延嗣续。钦此。”

“嫔”位。“莞”号。永寿宫西偏殿。

没有提及甘露寺三年清修是“戴罪”还是“祈福”,没有为甄家、为当年之事做任何辩白或开脱,甚至对“怀嗣”的喜悦也仅以“上天垂悯,祖宗锡胤”一笔带过。整道旨意,更像是一道不得不下的、程序性的公文,核心是“皇嗣”与“太后慈怀”,至于“莞嫔”本人,似乎只是一个承载着“皇嗣”与“顺从太后”这两重意义的符号,被重新贴上了宫廷的标签,安置回既定的格子间。

然而,即便如此克制的旨意,依旧像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在紫禁城内外,激起了层层扩散、含义各异的涟漪。

景仁宫。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坐在正殿暖阁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捏着一卷昨日未曾看完的《女则》,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叶子早已落尽的西府海棠枯枝上,久久未动。晨起听闻圣旨已下,内容与昨日皇帝那诡异“依你”之言分毫不差时,她心中最后一丝“皇帝或是做戏、或是一时失心”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是真的。

皇帝疯了。

“嫔位……莞……”她低声重复着旨意中的字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页上划动。昨日皇帝那赤红的、充满狂喜与痛楚的眼睛,那声黏腻诡异的“小宜”,那句轻飘飘的“朕都依你”……如同鬼魅的呓语,再次萦绕耳际,让她不寒而栗。

他到底想做什么?用这种方式“补偿”她?还是用这种方式,将她拖入一个更危险的境地?一个废妃,顶着昔日盛宠时的封号,以并不算高的位分回宫,还怀着备受瞩目的“皇嗣”……这简直是集所有矛盾与风险于一身的活靶子!而皇帝,却将安置这个“靶子”的权力和责任,以一种看似“宠爱信赖”、实则恶毒无比的方式,塞到了她手里。

永寿宫西偏殿……是她昨日随口提的。永寿宫位置不算顶好,略偏,但规整清净,主殿空置多年,西偏殿也一直无人居住,安置一个“戴罪”回宫的嫔位,看似合宜。皇帝竟也一口应下,无半分迟疑。

剪秋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圣旨已出宫了。内务府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布置永寿宫西偏殿。按娘娘昨日吩咐,一应器物用度,皆按嫔位份例,既不逾越,也不短缺。”

皇后“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怔忡。她昨日吩咐时,只当是应付皇帝疯话的权宜之计,未曾想今日便成了真。

“娘娘,”剪秋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皇上那边……苏培盛刚刚悄悄递了话过来,说皇上让内务府又额外添了些东西,说是……说是怕西偏殿久无人住,阴冷潮湿,对……对皇嗣不宜。除了份例内的炭火,又加了两成银霜炭,还吩咐将地龙提前烧起来,务必要烘得暖融干燥。另外,皇上还特意指了太医院擅长妇婴科的卫太医,从即日起,专司为莞嫔……请脉安胎。”

皇后的指尖猛地一蜷,书页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额外添炭,指定太医……这已不是简单的按制安置了。

“知道了。”皇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胸口一阵窒闷。皇帝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她精心维持了多年的、稳固而冰冷的世界规则上,狠狠凿开一道裂缝,灌入混乱而不可理喻的疯狂。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以及对未来深深的、冰冷的预兆。

“还有……”剪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在宫外的人,刚刚传来一个……一个天大的消息。”

皇后蓦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说。”

剪秋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果郡王……回京了。今日一早,已然进宫,此刻……恐怕正在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什么?!”皇后霍然起身,手中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炕几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昨日在养心殿时更为惊骇,“果郡王?!他不是……不是早在数月前,就已坠马身亡,遗体都寻不到,只能衣冠下葬了吗?!皇上还为此辍朝三日,追封了亲王!他怎么……怎么可能回来?!”

“千真万确。”剪秋也是满脸骇然,“入的是朝阳门,持的是果郡王府旧年御赐的玉牌,虽形容憔悴,风尘仆仆,但确确实实是允礼本人!守门官兵不敢拦,已报入宫中。此刻消息只怕已传遍前朝了!”

果郡王允礼,未死,生还,归京。

在这个当口——四阿哥险些被毒杀、皇帝突然“疯魔”、废妃甄氏奉旨回宫、太后态度强硬——这个早已被认定死亡、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先帝幼子、当今皇弟,竟然活着回来了!

皇后踉跄一步,扶住了炕沿,才勉强站稳。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果郡王……那个与皇帝并非一母所出、却因自幼养在太后身边而与皇帝关系一度颇为亲厚,后又因政见渐疏、自己主动请缨长驻苦寒之地而远离权力中心的闲散王爷……他当年“坠马失踪”,本就疑点重重,只是皇帝当时正值清除年、隆余党,朝局动荡,此事便被按下,最终以“意外”定论。如今他突然活着回来……

“去,”皇后猛地抓住剪秋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剪秋吃痛低呼,“告诉咱们所有人,从今日起,闭紧嘴巴,缩起爪子!没有本宫的明确指令,谁也不许妄动!尤其是……关于甘露寺,关于永寿宫,关于果郡王的一切!给本宫看,仔细地看,但什么都不要做!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剪秋连忙应下,手腕已被捏出青紫。

皇后松开手,缓缓跌坐回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胸口那股滞闷的郁气,混杂着对皇帝“疯魔”的恐惧、对局势突变的惊悸,以及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冰冷预感,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寿康宫。

气氛与景仁宫的惊惶凝重截然不同,却同样复杂难言。

太后乌雅氏端坐暖榻之上,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指尖却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她看着跪在榻前、风尘仆仆、面容消瘦憔悴、却目光清亮坚定的青年,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深切的怜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允礼……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怕眼前只是幻影。

“皇额娘,是儿臣。儿臣不孝,让皇额娘担忧了。”果郡王允礼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他抬起头,脸上犹带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沧桑,但那双与先帝颇为相似的眉眼,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某种不容动摇的决意。

“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连忙示意孙嬷嬷扶他起身,赐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都说你坠马失踪,尸骨无存……哀家还以为,还以为……”太后说着,眼圈已然红了。

允礼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却未喝,只是握在手中汲取那一点暖意。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沉重:“回皇额娘,当年儿臣奉旨巡视边关,确曾遭遇意外,坠下山崖。幸得崖下深潭与枯枝缓冲,未当场殒命,却被激流冲至下游荒野,重伤昏迷。后被一猎户所救,因伤势过重,且头部受创,失去了记忆,在外漂泊养伤许久,近日方渐渐忆起前事,这才艰难返京。”

他说得简略,寥寥数语带过了近一年的生死挣扎与失忆漂泊。太后听得心疼不已,连连念佛:“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仔细打量着允礼,见他虽消瘦,但精神尚可,行动也无大碍,心下稍安,却又想到另一层,神色微凝,“你既已回京,可曾……去见你皇兄?”

允礼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恭顺平静:“儿臣方入京,便先来向皇额娘请安。尚未及觐见皇兄。”

太后点了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殿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地龙火道隐隐的嗡鸣。

“皇额娘,”允礼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太后,仿佛只是寻常问询,“儿臣方才入宫时,隐约听得宫人议论,似乎……皇兄下旨,迎了一位离宫修行的嫔妃回宫?”

太后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她看着允礼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坦然的疑惑。她心中叹息,该来的,总是会来。

“是。”太后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是昔日的莞贵人,如今的莞嫔甄氏。她怀有身孕,为皇嗣计,皇帝下旨迎她回宫安胎。圣旨已下,此刻怕是已在回宫路上了。”

“莞嫔……甄氏……”允礼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良久。久到太后几乎要以为他会失态,会追问,会露出破绽。

然而,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将某种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风过无痕的平静,甚至对太后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却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原来如此。皇兄有后,乃是国之大幸。儿臣……也为皇兄高兴。”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笑容,落在太后眼中,却莫名地让她心头一酸。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也学会将一切都深埋心底了。太后心中复杂难言,既欣慰于他的沉稳克制,又为那份不得不掩藏的伤痛而叹息。她不再多言,只温声道:“你一路辛苦,先回府好生歇息。皇帝那边,哀家会着人通传。你既回来了,改日再正式觐见不迟。”

“是,儿臣谢皇额娘体恤。儿臣告退。”允礼起身,恭敬行礼,然后一步步退出了寿康宫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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