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对食风波(1/2)
永寿宫的午后,本就被胧月帝姬的到来与哭闹、以及祺妃有意无意的刁难,搅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西偏殿内,甄嬛刚勉强哄睡了哭累的胧月,小帝姬眼角还挂着泪珠,蜷缩在暖炕一角,睡得并不安稳。甄嬛坐在炕边,静静地看着女儿稚嫩却写满惊惶不安的睡颜,心头沉郁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另一个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就在这片刻的、令人窒息的宁静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因极度惊骇而变了调的、尖利颤抖的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馨妃娘娘驾到——敬妃娘娘驾到——”
“轰——!”
如同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永寿宫上空!甄嬛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震惊、警惕与一丝冰冷的了然。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气势汹汹。皇后竟亲自驾临,还带着馨妃、敬妃!这绝非寻常的“探望”或“训话”!
她迅速起身,理了理身上那身依旧素净的藕荷色旗袍,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一片沉静的恭顺,快步迎向殿外。崔槿汐也脸色骤变,但立刻稳住了心神,紧随甄嬛身后。
殿门外,以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为首的三人,已然在宫人簇拥下,踏入了永寿宫前院。皇后今日一身明黄色缂丝凤穿牡丹吉服,外罩同色出锋貂裘,头戴点翠镶珠钿子,通身的气派华贵,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更显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雍容与威仪。她脸上并无太多表情,端庄平静,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冰的寒潭,冷冷地扫过跪地迎接的永寿宫宫人,最终落在快步迎出的甄嬛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审视。
紧随其后的馨妃安陵容,穿着那身香色宫装,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紧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帘低垂,避开了与甄嬛目光的接触,只是规规矩矩地跟在皇后侧后方,姿态恭谨得近乎僵硬。
而敬妃冯若昭,则站在皇后另一侧。她今日显然仔细梳妆过,穿着得体的沉香色旗袍,发髻一丝不苟,脸上也施了薄粉,试图掩盖连夜的憔悴与眼下的青黑。然而,那份强装的镇定之下,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尤其是在触及西偏殿方向时,更是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楚、怨恨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比往日更加僵硬。
三位高位妃嫔联袂而来,且是皇后亲自领头,这阵仗,瞬间让整个永寿宫笼罩在一层无形却厚重如山的威压之下。连正殿那边闻讯赶出的祺妃瓜尔佳氏,脸上原本的骄矜之色也收敛了许多,匆忙整理仪容,上前见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甄嬛率先在院中跪下,声音平稳清晰。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响起,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谢皇后娘娘。”甄嬛起身,又向安陵容和冯若昭微微颔首,“馨妃娘娘,敬妃娘娘。”
安陵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冯若昭则勉强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算作回应。
祺妃也连忙上前见礼,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皇后娘娘驾临,臣妾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不知娘娘今日前来,是……”
皇后目光淡淡扫过祺妃,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重新看向甄嬛,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和,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祺妃,莞嫔照理说你的宫里,本宫原是可以不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甄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西偏殿紧闭的门窗(里面睡着胧月),继续道:“只是你是胧月公主的生母,如今又怀着龙裔,许多事不得不顾全你和祺妃的颜面。所以本宫特意请了馨妃、敬妃一同过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抬举了祺妃的“主位”身份(虽然名不副实),又点明了甄嬛“生母”和“有孕”的特殊性,更暗示此事牵涉重大,需要多位高位妃嫔共同见证裁决。看似周全,实则已将甄嬛置于了一个更加被动和受审视的位置。
祺妃连忙躬身:“臣妾惶恐。”她虽不知具体何事,但皇后亲自驾临,还带上馨妃敬妃,显然非同小可,她心中既兴奋(可能能看甄嬛倒霉),又有些没底。
甄嬛的心,在皇后提到“胧月”和“龙裔”时,已沉到了谷底。她面上依旧平静,微微垂首:“劳皇后娘娘挂心。不知今日娘娘与两位姐姐一同驾临永寿宫,所为何事?”
皇后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步,向永寿宫正殿走去。一行人连忙跟上。进入正殿,皇后自然在上首主位落座,馨妃、敬妃分坐左右下首,祺妃也在一旁陪坐。甄嬛则垂手侍立在殿中。
殿内门窗紧闭,炭火燃得旺,却驱不散那股自皇后驾临时便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所有宫人都被屏退,只留了皇后身边的剪秋、安陵容和冯若昭各自的心腹宫女侍立。
皇后端起剪秋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未饮用,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甄嬛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威压:
“本宫缠绵病榻数月,六宫诸事全靠端妃,敬妃打理。”她看了一眼冯若昭,冯若昭立刻微微欠身。
皇后继续道:“端妃体弱,敬妃又要照看胧月,难免有所疏漏。”提到“胧月”,冯若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如今后宫之内,竟出了天大的丑闻,”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直射甄嬛,“偏偏还出在你永寿宫,本宫岂能坐视不理?!”
“丑闻”二字,如同巨石砸入深潭,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祺妃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甄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好奇。安陵容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头垂得更低。冯若昭则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发白。
甄嬛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迎着皇后的目光,声音平稳:“臣妾愚钝,不知皇后娘娘所指何事?永寿宫上下,一向谨守宫规,不敢有违。”
“不敢有违?”皇后冷笑一声,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祺妃,你是一宫主位,可知你宫里,竟有人胆大包天,行那等秽乱宫闱、动摇国本的苟且之事?!”
祺妃被点名,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臣妾……臣妾不知!还请皇后娘娘明示!”她心中又惊又怒,若永寿宫真出丑闻,她这个主位也难逃干系,同时对甄嬛的恨意更增——定是这贱人带累了永寿宫!
皇后不再看她,目光重新锁住甄嬛,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前朝明代,宫中太监宫女私下相伴,名为对食,日久便结党营私,祸乱宫闱,最终动摇国本。我朝宫规森严,向来严禁此事。”
“对食”二字一出,殿内温度骤降!这可是后宫最忌讳、处罚最严的罪名之一!甄嬛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对食?永寿宫?是针对谁?崔槿汐?!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不等她细想,皇后已厉声继续道:“可如今,这秽乱之物,却落到了皇上身边苏培盛的手里!”
她话音一落,剪秋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件东西——一个略显陈旧、但编织精巧的柳叶合心缨络。
“莞嫔,”皇后指着那缨络,声音冰冷,“你瞧瞧此物,可认得?”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缨络上,心头猛地一沉!那配色,那打结的方式,那柳叶的纹样……她岂会不认得?那是崔槿汐的手艺!是她当年在碎玉轩时,见槿汐闲暇时编织,还曾夸赞过!这东西,怎么会到了皇后手里?还和苏培盛扯上了关系?!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与翻涌的思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缨络的针线手法……倒是像臣妾宫中崔槿汐所为。”她必须承认,皇后既然拿出此物,必有准备,否认只会更糟。
“你眼光不差,”皇后眼中讥诮更深,“这正是崔槿汐亲手所做。可笑她偌大年纪,连自己的贴身物件都看管不住,竟让它流落到了太监手中,还被贴身收藏!”
贴身收藏!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甄嬛脑中飞速旋转,苏培盛?槿汐?不,不可能!槿汐绝不是那样的人!这定是陷害!是皇后设的局!
“想来是槿汐不慎遗失,苏公公捡了去,改日归还便是,算不上什么大事。”甄嬛试图将事情往“无意遗失”上引,淡化其严重性。
“若是单单遗失捡取,本宫自然不会小题大做。”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可这柳叶合心缨络,日日被苏培盛贴身收在袖中,视若珍宝!崔槿汐人呢?本宫已经让人看管住了,不必劳你费心!”
看管住了?!甄嬛心头一紧,猛地抬头:“皇后娘娘!”她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声音带上了急切的恳求与一丝惊怒。
“敬妃,”皇后不再看她,转向冯若昭,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你来细说,这缨络是如何发现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敬妃身上。
冯若昭缓缓站起身,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晰。她不敢看甄嬛,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稳地叙述,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前几日,臣妾与莞嫔妹妹、惠嫔一同去探望端妃娘娘,途中遇见苏培盛苏公公请安。苏公公行礼时,袖中不慎滑落此物。臣妾当时只觉得眼熟,又见是柳叶合心式样,心生疑虑,便悄悄拾起。回宫后细看,越看越觉不妥。宫规森严,宫女私物,断无由太监贴身收藏的道理。臣妾不敢隐瞒,便将此物呈给了皇后娘娘。”
她的话,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过程,一应俱全,无可指摘。将“偶然发现”、“心生疑虑”、“按规上报”的流程,做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克己奉公、维护宫规的妃嫔模样。
甄嬛死死地盯着冯若昭,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看着她那曾经温和、如今却充满疏离与算计的眼睛。是敬妃!竟然是敬妃发现的!是敬妃将这东西交给了皇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报复自己夺走胧月?还是……这根本就是皇后与敬妃联手设下的圈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甄嬛终于彻底明白了今日这场“三堂会审”的真正含义。皇后不仅要打击她,还要利用敬妃对胧月的执念和怨恨,将敬妃也变成刺向她的一把刀!而冯若昭,为了夺回胧月,竟然真的选择了与虎谋皮,充当了这栽赃陷害的马前卒!
“不过一件饰物,或许只是误会,单凭此物,不能断定什么。”甄嬛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但她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误会?”皇后嗤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酷,“柳叶合心是何意,莞嫔不会不知吧?柳叶合心,寓意男女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此等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之物,出现在皇上近身太监袖中,而制作者是你永寿宫的掌事宫女!这还能是误会?!”
她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厉声道:“既然踪迹已露,为正宫规,今日必要彻查!来人,去崔槿汐的住处,仔细搜查!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娘娘!”甄嬛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恳求,“槿汐跟随臣妾多年,行事素来谨慎,忠心耿耿,绝无苟且之事!此事定有隐情,还请娘娘明察,莫要冤枉好人!”
“行事谨慎?若真谨慎,又怎会闹出这般风波?”皇后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动摇,“自身不正,何以约束下人?搜!”
“是!”几个早已等候在殿外的、皇后带来的粗壮太监和嬷嬷,立刻应声,如狼似虎地就要往殿外冲。
“皇后!”甄嬛还想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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