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甄远道抵京(2/2)
刘御史是傍晚时分到的,说是来给鄂敏送几本古籍,但两人心知肚明,古籍只是个幌子。年关将至,谁没事冒着寒风出门送书?
此刻,那几本“古籍”正安静地躺在桌角,无人问津。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谁也没有端起喝的意思。
“人到了。”鄂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宅那边,安顿下来了。”
刘御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鄂敏说的“人”是谁。甄远道回京的事,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等着鄂敏继续说。
鄂敏却没有立刻往下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皱了皱眉,又将茶盏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斟酌什么。
“皇上没有召见。”他终于说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没有封赏。”
刘御史的目光微微一凝。
没有召见,没有封赏。这两个“没有”,比任何明面上的态度都更能说明问题。皇上若还对甄远道有半分旧情,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该召见一次,赏几匹绸缎,说几句安抚的话。可皇上什么都没做。这说明什么?说明甄远道在皇上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
“时机到了。”刘御史缓缓说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鄂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甄远道在江南那几年,你还有印象吗?”鄂敏忽然问道。
刘御史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些印象。他在外任上待了好些年,后来才调回京城的。”
“那几年,他在江南认识了一个女人。”鄂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那个女人,是理亲王的女儿。”
刘御史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理亲王。这四个字,在当今皇上的耳朵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皇上最忌讳的话题,是提都不能提的逆鳞。理亲王虽然已经故去多年,但他留下的那些旧案、那些余波,至今仍是朝堂上无人敢碰的禁区。
“甄远道……和理亲王的女儿……”刘御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生了一个女儿。”鄂敏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取名浣碧。现在就在宫里,在莞嫔身边当婢女。”
刘御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他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着——理亲王的女儿,甄远道,浣碧,莞嫔身边的婢女。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敢往下想的画面。
“你确定?”他问。
“绵绵的身份,我查了半年。”鄂敏说,“宗人府的旧档虽然不全,但理亲王子女的记录还在。绵绵的名字在列,标注为‘夭折’。但事实上,她没有夭折,她被送理亲王出府了。几经辗转,流落江南,遇到了甄远道。”
刘御史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茶盏中凉透的茶汤,像是在掂量这个消息的分量。
“你打算怎么做?”他终于开口问道。
鄂敏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张纸收了回来,折好,放回书案上的木匣子里。那木匣子里还装着不少东西——几封旧信,几张泛黄的契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纸条。都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点一点搜集到的。
“年后朝会上,我会提一句。”鄂敏说。
刘御史看着他:“只提一句?”
“只提一句。”鄂敏说,“剩下的,看皇上怎么想。”
刘御史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鄂敏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有劳。”
刘御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鄂敏站在书案前,没有立刻坐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木匣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匣盖,转身吹灭了烛火。
书房陷入了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年后朝会的那一天。
而在永寿宫正殿,祺妃正歪在暖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子。她翻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丢到了一旁。
阿玛前几日来了信,信上说什么她其实没太看懂,但有一句话她是明白的——阿玛让她安分待在宫里,别惹事。她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照做了。这几天她连永寿宫的大门都没出,每日就是吃吃睡睡,偶尔去御花园走走,日子过得乏味极了。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中。也不知道阿玛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而在景仁宫,皇后宜修正坐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闭着眼,神态安详。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听完,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剪秋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节奏,像是这深宫之中,永远不会改变的某种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