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司会审,迷雾重重(2/2)
沈自山离开刑部大牢后,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带着几名得力干吏,在一队刑部差役的护送下,连夜赶赴甄家旧宅。
甄家自抄家后,宅邸一直由官府查封,闲置至今。虽经抄检,但当年主要查抄的是金银细软、田产地契等浮财,以及明显违禁的文书信函。像家族内部的人口簿册、日常账目、仆役身契、私密信件等,未必会被全部搜走或仔细审查。沈自山要找的,就是可能留存下来的、与浣碧或其生母“绵绵”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夜色中的甄府,大门紧闭,封条赫然。昔日朱门绣户,如今门庭冷落,墙头荒草丛生,在凄清月色下,显得格外阴森破败。差役上前撕掉封条,打开铜锁,沉重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洞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变气味扑面而来。
沈自山以袖掩鼻,当先步入。庭院内落叶堆积,蛛网密布,昔日精致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鬼宅。他心中并无多少感慨,只有办案者的冷静与专注。
“分头搜查。重点:书房、账房、库房,以及内院主屋、可能存放旧物之处。所有文书、簿册、信件,哪怕只字片纸,一概不得遗漏,仔细查验!”沈自山下令。
众差役轰然应诺,点亮灯笼火把,分作数队,如梳篦般深入这座废弃的府邸,开始仔细搜查。翻箱倒柜声、搬动杂物声、低语呼喝声,打破了宅邸死寂。
沈自山亲自带着两名书吏,来到了甄远道昔日的书房。这里同样积灰甚厚,书籍散落,桌椅歪斜,显然当年抄家时被彻底翻检过。但他并不气馁,指挥书吏点燃更多蜡烛,从书架角落、抽屉暗格、甚至地板墙缝,一寸寸仔细搜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其他各处的搜查陆续回报,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旧衣、普通家具,并未发现明显有价值的线索。沈自山面色沉静,并不着急。他知道,若甄远道真有意隐瞒,相关痕迹定然藏得极深。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众人困乏之际,一名在库房角落一堆破旧箱笼中翻检的差役,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大人!这里有发现!”
沈自山精神一振,立刻赶去。只见那差役从一口垫箱底的、毫不起眼的旧樟木箱子底层,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木匣没有上锁,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自山接过木匣,入手颇沉。他小心地打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小匣,匣子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封已经泛黄的书信,以及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册子。
他先拿起册子,就着烛光翻看。只见扉页上写着“辛卯年家用账”几个字,是甄家某年的家用流水账。他快速翻阅,前面多是日常开支记录,米面油盐、薪俸赏钱之类,并无特别。但翻到中间某页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一页的记录,字迹与前后略有不同,显得仓促些。上面写着:“三月初七,付城外庄头刘婆银二十两,棉布两匹,粳米一石。备注:绵绵姑娘用度。”
“绵绵!”沈自山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仔细看上下文,发现从这一页开始,往后连续数年,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类似的记录:“付城外庄头刘婆银XX两,棉/麻布X匹,米/面X斗,备注:绵绵姑娘用度。”银钱物品数量不等,但备注始终是“绵绵姑娘用度”。记录截止于某年八月,之后便再无提及。
他又快速翻阅册子其他部分,再无“绵绵”字样。但仅凭这些记录,已足以证明,甄家曾长期秘密供养一个名叫“绵绵”的女子,地点在“城外庄头”,由庄头刘婆经手!这与鄂敏所述、以及浣碧招供的“生母名绵绵”完全吻合!而且,从账目看,这种供养持续了数年,直到某年八月戛然而止——那很可能就是“绵绵”去世或消失的时间!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沈自山又拿起那几封书信。信纸脆黄,墨迹暗淡,但字迹尚可辨认。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信,并非情书,而更像是一个女子寄给甄远道的、诉说近况和求助的信件。信中语气哀婉,称甄远道为“甄郎”或“远道”,自称“绵绵”。信中提及“身子日渐沉重”、“恐累及郎君清誉”、“庄上刘婆虽好,然终非长久之计”、“思念我儿,不知何日得见”等语。其中一封信的末尾,还提到“宫中近日似有异动,阿玛处恐不安稳,郎君务必小心”等含糊之词。落款时间,大约在康熙五十年到五十二年间。
其中一封信中,有一句关键的话,被沈自山反复看了几遍:“……每每思及旧日太子荣华,如今零落至此,肝肠寸断。然,能得郎君庇护,于愿足矣。只盼我儿平安长大,远道也莫再卷入阿玛是非……”
“旧日太子荣华”!“阿玛是非”!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自山脑海!这“绵绵”,果然与理王府有关!再结合信中提到“宫中异动”、“阿玛处不安稳”,时间又恰在康熙朝废太子胤礽二次被废(康熙五十一年)前后不久……难道,这“绵绵”口中的“阿玛”,竟是废太子胤礽?!而那“宫中异动”,便是指康熙帝对胤礽一党的最后清洗?
沈自山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不是害怕,而是感到一种触及重大隐秘的沉重与冰冷。若这些信件为真,那么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绵绵”,即便不是废太子胤礽的亲女,也必是理亲王府中极为亲近、知晓内情的女眷!而甄远道,不仅与她有私情,还长期秘密供养她,并生下一女(很可能就是浣碧)!这已远远超出了“私德有亏”的范畴,这是确凿无疑的、与前朝罪王余党勾结隐匿的大罪!
他立刻将书信和账册重新包好,命人严加看管。又详细询问了发现木匣的差役具体位置、周围情况,并命人将那口旧樟木箱和库房该区域彻底再搜检一遍,看有无其他遗漏。
做完这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自山站在荒芜的甄府庭院中,看着手中这个小小的木匣,心情复杂沉重。鄂敏的指控,竟然很可能是真的!至少,甄远道长期秘密供养一个与“王府”(极可能是理亲王府)关系密切、名叫“绵绵”的女子,并与之生女,此事证据确凿!
剩下的,就是确认“绵绵”是否确为废太子之女,以及甄远道是否“明知”其身份。前者,需要核实鄂敏找到的那位“理亲王府旧宫人”的证词,或许还需要查找宗人府关于废太子子女的档案记录(尽管很可能已被销毁或篡改)。后者,则要看甄远道自己的口供,以及这些信件中透露的信息,能否构成“明知”的证据。
无论如何,甄家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沈自山仿佛已经看到,一张涉及数十年前夺嫡秘辛、宫闱隐秘、大臣私德的大网,正缓缓张开。而他,已站在了这张网的边缘。
“回刑部!”沈自山不再犹豫,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个滚烫的火炭,又像是一把能斩开迷雾、亦能带来血雨腥风的利刃。他必须立刻将这一重大发现,告知唐文昭和周廷璋。甄远道的审讯,必须立刻、重新调整方向了。
晨光熹微中,沈自山一行人匆匆离开甄府废墟,马蹄踏过荒草,扬起淡淡的尘埃。甄府那两扇沉重的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封条重新贴上,仿佛一切未曾发生。但某些被时光掩埋的隐秘,已然在这暗夜与黎明交织的时刻,露出了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