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彤史无痕(2/2)
他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里装着近一年的彤史档案。那是一个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承幸簿”三个字,字迹工整,加盖着敬事房的印章。
赵公公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将木匣高高举起:“奴才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彤史在此,请皇上查阅。”
玄凌没有接。他只是看了那木匣一眼,淡淡道:“打开,念。”
赵公公应了一声,打开木匣,取出彤史,翻开第一页。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敬事房当差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皇帝亲自下令查阅彤史,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知道,今晚的事情,恐怕不会善了。
赵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去年腊月初一,惠嫔沈氏,侍寝,不留。”
“腊月十六,惠嫔沈氏,侍寝,不留。”
“腊月二十五,惠嫔沈氏,侍寝,不留。”
读到此处停顿,翻遍整本簿册再无沈眉庄侍寝记录,再下跪回话。
赵公公口头补充说明:正月初十皇上曾驾临碎玉轩闲坐,未召其侍寝,故此无记录。
“二月——”
他念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公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越翻越快,越翻越快,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玄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得像是一把刀:“怎么不念了?”
赵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皇上……从去年腊月十五那次侍寝过后,彤史之上,再无惠嫔娘娘的侍寝记录。正月初十皇上虽驾临碎玉轩小坐,却未曾承幸,不算侍寝。”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从腊月二十五到如今二月二十,足足两个多月过去,当初那次侍寝皇上还吩咐不留,可沈眉庄腹中身孕已有近两月,时日完全对不上,任谁都解释不通。
琪妃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尖锐而刺耳:“哟,这可真是稀奇了。腊月二十五便是最后一回侍寝,彼时皇上特意说了不留,时隔两个多月,反倒查出两月身孕,惠嫔妹妹这身子,可真是会变戏法啊。”
没有人接话。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赵公公,你可看仔细了?莫要漏了什么。”
赵公公连连磕头:“回皇后娘娘,奴才反复核查了三遍,确确实实,从去年腊月初十五至今,彤史之上,再无惠嫔娘娘的承幸记录。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遗漏!”
皇后沉默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玄凌,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皇上,此事……恐怕另有隐情。惠妹妹素来端庄稳重,应当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在为沈眉庄说话,在暗示此事可能有误会。
可她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沈眉庄完了。
不管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只要彤史上没有侍寝记录,她就是秽乱宫闱。按照祖制,这是死罪,不仅要赐死,还要株连家人。而沈眉庄和甄嬛交好,这件事必然会牵扯到甄嬛——就算不能直接把甄嬛拖下水,也能让皇帝对甄嬛心生芥蒂。
这一局,她赢定了。
玄凌站在殿中,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沈眉庄身上,那张苍白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他想起她刚入宫时的模样——那样温婉端庄的一个女子,眉目间全是大家闺秀的从容与矜持。他曾一度宠爱她,甚至想过要让她协理六宫。可后来,假孕风波让他对她生了嫌隙,她便渐渐地远了,淡了,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背叛皇室。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玄凌的拳头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传朕旨意——”
“即刻封锁碎玉轩,所有宫人就地扣押,交由慎刑司严加审问。”
“惠嫔沈氏,在伤势稳定之前,暂留永寿宫偏殿医治,由太医院派人日夜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
“等她醒来,朕要亲自问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铁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嗻!”几个太监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琪妃撇了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玄凌那张铁青的脸,她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皇后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恭顺:“皇上圣明。此事关系重大,确实应当彻查清楚。若惠妹妹是清白的,也好早日还她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没有流露出半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可她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了——沈眉庄倒了,接下来就是甄嬛。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她就能把这两个人一并除掉。
安陵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哭泣。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道:“皇上……眉庄姐姐她……她一定是有苦衷的……求皇上明察……”
她的话听起来是在为沈眉庄求情,可她的声音却那样微弱,那样无力,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一片落叶,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玄凌没有理她。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回到了正殿的上首坐下。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目光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皇后跟在他身后,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琪妃也跟了过来,站在皇帝身侧,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臣妾早就觉得惠嫔最近不太对劲,老是躲着人走,脸色也不好,原来是做了亏心事啊。”
没有人接她的话。
安陵容也从偏殿走了出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她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可她的心里,却在冷笑。
一切都很顺利。
沈眉庄完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甄嬛了。
她抬起头,悄悄地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里,沈眉庄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她的裙裾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枯萎的花,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安陵容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微微勾起。
永寿宫的烛火,还在风中摇曳。
而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