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暗线(上)(2/2)
“其三,赵掌柜虽可继续借用,但不可频繁出面,引人注目。”
赵掌柜——赵之垣。清流这把刀,用一次是锋利,用两次是趁手,用三次就惹眼了。
末了,他加了一句:“请东家示下,宫中该如何布局。回信由原渠道带回。”
他搁下笔,通读一遍。字迹潦草,内容隐晦,即使被查获,也看不出是谁的手笔。他等墨迹彻底干透,将信纸折成小块,又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蜡封,将信纸裹入其中,捏成一个不起眼的蜡丸。
他没有立刻收起。他重新拿起信纸,对着烛火,逐字逐句检查——不是检查内容,是检查指纹。薄麻纸吸墨,也吸汗,若有指腹的油脂留在纸上,虽肉眼难辨,但若遇到高手,用水汽一熏,便能显出痕迹。他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将信纸两面轻轻擦拭一遍,确认无误,才将蜡丸收入一只半旧的荷包中。
他吹灭了书案上的灯,站在黑暗中,握着那只荷包,站了很久。
前朝后宫,两条线。他把自己的这条线递出去了。剩下的,就看皇后怎么接了。
次日午后,永寿宫。
祺妃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只赤金拨浪鼓,逗弄着摇篮中的灵犀。小公主已经两个多月了,眉眼长开了些,白白嫩嫩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追着拨浪鼓的金光转,咯咯地笑出声来。旁边的弘曕安静地睡着,呼吸匀长。
“娘娘,家里送东西来了。”贴身宫女锦绣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屈膝行礼,“说是老爷让捎进来的,都是娘娘在家时爱吃的点心。”
祺妃放下拨浪鼓,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都是苏州口味,用油纸一层一层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伸手翻了翻,在最底层的一块桂花糕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她把手收回,盖上食盒盖子,面色如常地对锦绣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锦绣领着几个小宫女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祺妃确认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打开食盒,将那块桂花糕翻开,取出藏在给她递东西。她捏碎蜡封,展开里面的薄麻纸,目光扫了上去。
满篇都是“南货铺”“东家”“北货”“弘记灵记分号”。
她看了两遍。
没看懂。
她又看了第三遍,还是没看懂。父亲在说什么?什么南货铺盘账?什么北货验货?家里什么时候开起南货铺了?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那张纸,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写给她的。这是写给皇后的。父亲知道她看不懂,也不需要她看懂。她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信送到。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藏入中衣的内袋里。又拿起一面靶镜,照了照自己的脸——脸色有些白,但不算太明显。她理了理鬓角,扶了扶头上的簪子,起身往外走。
“锦绣。”
“奴婢在。”
“陪本宫去一趟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景仁宫东暖阁。
皇后宜修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卷《女诫》,神态安然。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氅衣,头发随意挽了一个纂儿,没有戴钿子,没有插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闲适。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祺妃屈膝行礼。
“起来吧。”皇后放下书卷,“今儿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儿来了?”
“臣妾……想念娘娘了,特来请安。”祺妃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站在皇后身后的剪秋。
皇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对剪秋道:“去沏壶茶来。用上回福建进贡的那包大红袍。”
“是。”剪秋会意,带着屋里的几个宫女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皇后和祺妃两个人。
祺妃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皇后面前,从怀中掏出那枚蜡丸,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是我父亲昨夜写就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皇后接过蜡丸,捏碎,展开里面的薄麻纸。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看完之后,她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你父亲的意思,本宫知道了。”皇后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先回去,照顾好两个孩子。有消息,本宫会通知你。”
“是。”祺妃不敢多问,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皇后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烛台上那撮黑色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撮灰烬。灰烬碎裂开来,散落在烛台上,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收回手,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鄂敏的信,她全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