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丹陛长跪,一语惊魂(1/2)
永寿宫偏殿,死寂得如同坟墓。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陈旧的熏香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滞涩与苦意。昏黄的光线从紧闭的茜纱窗透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阴冷,反而衬得殿内更加幽深晦暗。
甄嬛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下潮湿的锦褥似乎从未彻底干爽过,黏腻地贴着肌肤,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产后血崩的掏空感依旧如影随形,每一次心跳都显得虚弱无力,牵扯着小腹深处隐约的、尖锐的余痛。她闭着眼,意识却异常清醒。三十年的太后生涯磨砺出的,不仅是心机手段,更有对痛苦的极致耐受力。这具年轻身体的虚弱与疼痛,固然难熬,却远不及记忆中那些失去至亲、权力倾轧、孤独终老带来的万分之一噬心。
她在等。等一个消息,或者说,等一个早已预料的结局。
殿外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惊惶无措的气息,是那个叫福子的小宫女。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福子苍白惊慌的脸探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娘、娘娘……不好了!夏、夏公公……带着圣旨,去、去刑部大牢了!还、还有……去慎刑司……”
甄嬛闭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皇帝,果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多做几日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身侧、掩在锦被下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攥紧了身下潮湿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胸口那微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带来瞬间的窒息感,随即是更沉重的、冰冷的麻木。
“圣旨……说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门口的福子打了个寒颤。
福子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方才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奴、奴婢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只隐约听见什么‘加官进爵’、‘不株连’……还、还有对浣碧姑姑,说……说‘赐恩典’、‘自行了断’……”她语无伦次,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虽懵懂,却也隐隐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恩典”。
加官进爵。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见过那种死法留下的尸体。脸上全是纸浆的印痕,口鼻处被压得塌陷下去,像是被人用看不见的手生生按进了水里。桑皮纸,一张一张,糊在脸上,喷上水,纸湿透了贴紧,一层一层地叠加,直到受刑人再也吸不进一口气。行刑的人还要在旁边念“升官发财”“步步高升”,每贴一张问一句“招不招”,不招就再贴一张,直到人不动了为止。那是诏狱里最常用的手段之一——不留外伤,不流血,看起来像是“病故”。
她父亲——那个在刑部大牢里关了这么久、年迈体衰的老人——要被一张一张的纸,活活捂死。然后对外说:旧疾复发,暴毙于狱中。
甄嬛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感觉不到失血后的眩晕了。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只有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地炸开——加官进爵,加官进爵,加官进爵——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进她的胸口,剜进她的骨头里。
她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猛,扯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下去。她单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小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濡湿了衣衫。她没有管。她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要炸开。
福子吓坏了,扑过来要扶她:“娘娘!您不能动!太医说您的伤口——”
“更衣。”甄嬛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却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恨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娘娘——”
“更衣!”
福子被她吼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慌忙去取衣裳。
更衣的过程是一场酷刑。每动一下,腹部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甄嬛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福子手忙脚乱地替她套上外衣。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色惨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瘦削得几乎脱形。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亮得像要烧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燃烧着,要把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扶本宫起来。”
她扶着床沿试图站起,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福子惊叫着用力搀住她。
“娘娘!您不能去啊!您这身子——”
“去养心殿。”甄嬛打断她,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要去问他。她要问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你知道“加官进爵”在刑部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你签的那道圣旨到了刑部大牢里会变成什么吗?你是真的要用那种方式让他死,还是你根本不知道?她要去问个明白。
从永寿宫偏殿到养心殿的路,并不算远。可对此刻的甄嬛而言,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深秋的寒风刀子般刮过,穿透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福子身上,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脚底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冷汗湿透了里衣,被冷风一吹,更是冰寒刺骨。小腹的疼痛随着走动一阵阵加剧,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不能停。她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见到她这副形容枯槁、被小宫女搀扶着、一步一挪的模样,无不惊骇地避让到一旁,垂首敛目,不敢直视,眼中却流露出各异的神色——有怜悯,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将“失势”甚至“获罪”妃嫔的冷漠与疏离。永寿宫偏殿的莞嫔,诞下“祥瑞”却无晋封,生父获罪赐死,自身也病弱至此,被皇上遗忘在角落……这宫里的风向,向来转得快。
甄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象征着至高皇权、她曾经以为可以倚靠、如今却给予她最深重打击的养心殿方向。
终于,养心殿巍峨的殿宇出现在视线尽头。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森严冷漠。殿前广场空旷无人,只有值守的侍卫如同雕塑般伫立,铠甲在风中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走到养心殿前的丹墀下,甄嬛已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推开福子搀扶的手,自己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仰起头,望向那紧闭的、厚重华丽的殿门,那里面,坐着决定她父亲和妹妹生死,也决定她未来命运的男人。
“劳烦……通禀,”她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寒冷而颤抖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永寿宫莞嫔甄氏,求见皇上。”
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显然认得她,也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踌躇了一下,才躬身道:“莞嫔娘娘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夏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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