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苦杏仁(2/2)
她脚步一顿,蓦然回头。安陵容已然歪倒在榻上,再无声息,碟子里的苦杏仁尚余下大半。
甄嬛睁开双眼,烛火依旧轻轻摇曳,窗外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她垂眸望着掌心的白玉梅花簪,指腹反复抚过簪上花瓣纹路。
皇后,杀了皇后。
前世,正是这句遗言,成为她扳倒皇后最关键的线索,助她一路走到太后之位。可今生时移事易,安陵容境遇全然不同,这句话,还能成为利刃吗?
她无从确定。安陵容尚在,稳居馨妃之位,依旧紧跟皇后左右。她没有走到穷途末路,不曾服食苦杏仁赴死,那句藏在心底的秘语,至今不曾吐露半个字。
甄嬛缓缓起身,走到铜盆之前,掬起一捧冷水扑在面上。刺骨凉意驱散脑海中纷乱的幻象,她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面色苍白。
前世,这一张容貌是她最大的依仗。昔日她凭着眉眼,轻易牵动帝王心神。可今生至今,皇上未曾踏入永寿宫半步,她无从试探,更不敢笃定旧法依旧可行。世事早已大变,她不能再依靠过往的经验赌命。
她必须寻找到全新的退路与武器。
安陵容还活着,意味着那句隐秘的话,依旧存在被说出的可能。只是眼下绝无机会。如今安陵容与皇后利益捆绑紧密,绝不会轻易背叛。前世安陵容吐露实情,是走投无路后的破罐破摔。可今生前路难料,谁也说不清日后走向,她不能将所有希望押在这虚无的猜测之上。
甄嬛拭去面上水渍,坐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长发,动作缓慢,却异常沉稳。
她不能就此认输。弘曕、灵犀尚需依靠她;沈眉庄、温实初的仇不能白白搁置;槿汐、苏培盛一众枉死之人,亦不能白白牺牲。她必须活下去,迟早要重新获取帝王的关注。
可该如何立足?
前世她借以邀宠的手段,吟诗、起舞,借着眉眼博取垂怜。这些法子能不能再起作用,尚且未知。皇上迟迟不肯相见,她没有机会试探。若是依旧照搬旧路,一旦失效,便是万劫不复。
她需要另辟蹊径,多备几分自保的底气。
甄嬛放下木梳,起身走向窗前,抬手推开木窗。清晨凉风裹挟着淡淡桂香涌入殿内,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前世安比槐获罪的那段过往。
前世,安比槐不过四川一地知府,官阶低微,因贪污八十万两,被欣贵人的父亲参了一本,下狱问罪。那时安陵容跪在养心殿外苦苦哀求皇上宽恕,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皇上始终不肯松口。万般无奈之下,她登门求助皇后。皇后表面为她周旋,实则借此将安陵容彻底收为己用。后来安比槐虽被释放,但安陵容自此成了皇后手中一枚再无退路的棋子,一步步走向深渊。
那时沈眉庄早血崩逝世。前世的自己位高权重已是熹贵妃,却与安陵容早已形同陌路。安陵容在宫中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所以才只能去求皇后——那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她走上绝路的起点。
而今生,时局大变。
沈庆山一案爆发,沈家倾覆,山东巡抚一职悬空。皇后抓住机会倾力斡旋,将安比槐从四川知府一举提拔为山东巡抚——一跃成为封疆大吏,权柄之重,远超前世。他如今身居高位,根基未稳,却也比前世更加显眼。只要有人翻出他在四川任上的旧账,找到那八十万两贪墨的实证——以他如今的身份,就不是释放能了结的了。
安比槐必然下狱。
而安陵容,将再一次跪在养心殿外,为一个救不了的男人磕破额头。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沈眉庄可以依靠,没有温实初可以求助。前世的甄嬛与她早已决裂,今生的甄嬛更不会伸手拉她一把。而皇后,会在她失去价值之后,像前世一样冷眼旁观。
她将走投无路,四面楚歌,像前世延禧宫中那个形销骨立的女子一样,被所有人抛弃。
到那时——
“皇后,杀了皇后。”
这句话,会从她口中,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甄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去四川,翻安比槐的旧案。一个在宫外有渠道、有手腕、且值得托付的人。
她睁开眼,窗外天色已亮。远处的宫墙上,有鸟雀跳跃啼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将白玉梅花簪轻轻插回发间。铜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属于她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