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淬毒的记忆(1/2)
碎玉轩,死寂。
灵犀的离去,仿佛抽走了这座宫殿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殿内陈设如旧,一尘不染,却冷得像冰窖,连地龙似乎都散不出多少暖意。所有的宫人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正殿里那位沉默得可怕的主子。
甄嬛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冰凉的鎏金手炉。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一同埋入了黄土。
灵犀。她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叫她一声“额娘”。而“凶手”瓜尔佳氏,仅仅禁足数月,便在皇后的“求情”下复位为“怡妃”。皇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前世今生,她早已领教过那个女人的手段。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噬骨的冰寒与恨意。那恨意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恨瓜尔佳文鸢的愚蠢与恶毒,恨皇帝的薄情与权衡,更恨皇后那永远温和端庄、步步为营的伪善。
她不能哭。眼泪在灵犀下葬那一日便已流干,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在这冰冷之下熊熊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
但怎么报仇?她一个失了皇女、禁足中的嫔位,拿什么去抗衡?
无力感如同冰水浇在复仇的火焰上,发出嗤嗤声响,却让那火焰烧得更烈,更毒,更不死不休。
就在这死寂与恨意交织的煎熬中,一股浓烈的、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道,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鼻腔。
甄嬛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这冰冷甜腻中带着致命苦涩的气味……是苦杏仁。是前世延禧宫偏殿里弥漫不散的气味。是那个雷雨之夜。
那些她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重活一世后始终不愿触碰的画面,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漫过头顶。
——
那是前世雍正七年,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她得到消息,安陵容不行了。那个昔日与她姐妹相称、后来却在皇后麾下用舒痕胶、迷情香、一句句看似无心实则诛心的话语将她步步逼入绝境的女人,要死了。
延禧宫偏殿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苦涩的杏仁味。安陵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是濒死的灰败。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甄嬛进来,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姐姐……你来了。”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碟饱满的、带着壳的苦杏仁。她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抓起一枚,放进嘴里,一点点咬开。咔嚓。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异常清晰。然后是她咀嚼的声音,缓慢,艰难,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姐姐……”她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我……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甄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不过你放心……”安陵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干涩凄厉,如同夜枭啼哭,“我不会恨你……也不想原谅你……因为,太不值了。”
她停下来,喘息得更厉害,灰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那两簇鬼火却燃烧得更炽烈。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近乎耳语,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甄嬛心上: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
为家族荣宠,为后宫立足,她放弃尊严放弃自我,甘心成为皇后手中最听话也最阴毒的一把刀。到头来,家族未能长盛,自己落得这般下场。一场空。
甄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说不清是快意,是悲凉,还是物伤其类的寒意。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脚步即将迈出内殿门槛的刹那——
“皇后——”身后,安陵容突然爆发出嘶吼!凄厉尖锐,用尽生命最后所有力气,穿透雷声雨声,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甄嬛耳膜:
“杀了皇后!”
甄嬛脚步顿住,霍然回首。安陵容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半坐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青筋暴起。她死死盯着甄嬛的背影,眼睛亮得骇人,充满无尽的怨毒、不甘,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她咧开嘴,露出沾着杏仁碎屑的惨白牙齿,笑容扭曲诡异。
“抱歉……”她的声音低下去,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如诅咒,“你的安稳人生……终究是被我毁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颓然向后倒去,摔回冰冷的床铺,再无声息。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直勾勾望着积满灰尘的帐顶,空洞,不甘,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雷声隆隆,闪电照亮安陵容死不瞑目的扭曲面容,和散落一床的、带着壳的苦杏仁。
“皇后杀了皇后?”
当时的她心乱如麻,只当这是安陵容临死前对操纵她一生、最终弃她如敝履的皇后的怨恨与诅咒。并未深思。那句话,连同浓烈的苦杏仁味,一起被封存在记忆最深处,不愿触及。
直到多年后,前世她已位至贵妃,某个寻常的午后——
——
那是前世雍正十一年,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她已是熹贵妃,胧月和灵犀在永寿宫铺着厚厚绒毯的殿内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灵犀还小,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跟在姐姐后面,追不上,急了,挥舞小手口齿不清地喊:“姐姐!姐姐!追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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