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怡妃张扬·惊忆·玉娆(2/2)
“熹贵妃甄氏,德行有亏,禁足永寿宫,非诏不得出。”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甄嬛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寒意。
“臣妾……领旨谢恩。”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哭。眼泪,早在甘露寺的三年里,流干了。
她被禁足后,母亲曾入宫求情。
那日,母亲穿着石青色团花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已有了白发。她跪在养心殿冰冷的地砖上,低着头,声音发颤。
“皇上,臣妇……臣妇特来请罪。”
皇帝坐在御案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出神。
“皇上,”母亲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抖,“是否……是否熹贵妃在病中神志不清,得罪了皇上?若真如此,还请皇上念在熹贵妃侍奉皇上十余年的份上,宽宏大量,勿要责怪。”
皇帝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母亲。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甄嬛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扭曲的痛楚。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啊……”他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母亲显然也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异样,她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维持着臣妇应有的恭谨。
“你是谁?”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恍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母亲一怔,与身后陪着的玉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臣妇……甄远道之妻,甄云氏。”母亲低着头,声音恭谨。
皇帝缓缓退开两步,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她身上。
“你多大了?”他的语气突兀,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失礼的探询。
母亲神色从容,仿佛没有察觉皇帝的异样,只低声道:“臣妇年过半百,今年正好五十。”
“五十……”皇帝低低呢喃,失神地看着她,目光变得悠远而怅惘,仿佛穿透了她,望向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年过半百……若纯元还在,到了这般年纪,大约也是这个模样……”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像是在掩饰什么。
“夫人保养得宜,望之如四十许人,”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朕冒昧了。”
“皇上称赞,臣妇实不敢当。”母亲低着头,声音恭谨,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凝视着她,又看了许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夫人久居府中,想来甚少入宫。今日之事,朕不怪熹贵妃。你且安心回去吧。”
“谢皇上恩典。”母亲磕了个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甄嬛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皇帝。
她知道,母亲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宫里宫外,隔着的不是一道宫墙,而是一道天堑。
思绪缓缓收回来,落回永寿宫这间屋子。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妆台铜镜上,晦暗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了那影子很久,终于伸手拿过铜镜,凑到眼前。
镜中是一个女人的脸。眉目依旧清秀,可那清秀里透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眼底有些发青,颧骨比从前高了,下颌也比从前尖了。她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微凉粗糙的皮肤,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老了。
她才多大?她自己也说不清十六岁入宫那些年月是怎么过的。她只知道这张脸已经透支了太多。
避宠时温实初配的药,苦得她舌根发麻,每日一碗,空腹灌下去,把胃和底子都呕空了。
第一胎是小产,病根早就埋下了。早前她被猫抓伤脸颊,安陵容送来舒痕胶替她淡化疤痕,膏里却藏了麝香。她日日往颈间涂抹,药性潜积于血脉之中;待到后来身怀有孕,恰逢年世兰掌六宫事,寻了由头罚她于烈日之下长跪半个时辰,气血崩败,终究没能留住那个孩子。血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帐子里全是铁锈似的腥气。满宫都当是华妃一手害了她,连皇上彼时也只处置了华妃。可那下毒的手,分明是安陵容。
后来封妃大典之上,皇后设局,令她误穿纯元旧衣。皇帝震怒,她遭禁足,不久方诊出腹中已有身孕。也是在禁足之中,她终于听见那句“莞莞类卿”,一朝梦醒,方知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紧接着甄远道被人弹劾构陷,打入大牢,判了流放宁古塔。内外交攻,她身子到底撑不住了,早产生下胧月。也是生下胧月之后,她心死如灰,自请出宫,往甘露寺修行。
甘露寺三年,日日苦役,井水刺骨寒凉,常年浸得她指骨僵痛;寒冬里常被姑子苛待,跪在冰冷青砖上受罚劳作,膝盖就此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地疼。
再后来她怀着双胎回宫。生产那夜血崩濒死,太医在她床前跪了一整夜,才将她从鬼门关勉强拉回。龙凤胎虽是保住了,她一身气血,却像一口被淘空的井,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如今是莞妃。位份不算低,可位份换不来恩宠。皇帝来永寿宫的次数越来越少,近来更是几乎不来了。他说不上厌恶她,见了面也还算客气,可那种客气比冷落更让人心寒。他看她时,眼里没有光——从前他看她时眼里是有些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至少有温度。现在那温度没了,淡了,散尽了。
甄嬛放下铜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看不见,在唇边一晃就没了。
她想起方才浮现在脑海里的前世旧事,想起上一世皇帝看着母亲时的那种眼神。一个五十岁的妇人,因为一张像纯元的脸,便能让帝王失态。原来帝王之爱,吝啬到连“你这个人”都不看,只看你生得像谁。
而玉娆生得像母亲。玉娆比母亲年轻,比母亲鲜亮,比母亲多一分初入人世的天真。若皇帝看见玉娆的脸……
甄嬛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又缓缓沉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平平的,没有染蔻丹,素得不像一个妃位该有的样子。她知道自己把玉娆接进宫里来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亲妹妹,她唯一的至亲。上一世,她拼了命将玉娆送出宫,没让妹妹踏进这紫禁城火坑。如今她要亲手把妹妹接回来,送进这火坑。
可她没有别的路了。
她斗不动了。她如今没有父亲,没有浣碧,没有槿汐,没有温实初。她守着一个弘曕,守着这妃位,像守着一盏将灭的灯。怡妃今日在景仁宫那些话,不是随口说说——那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的话:你甄嬛,凭什么还占着这个位置?
她不搏这一次,往后连命都保不住。她若死了,弘曕怎么办?
甄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疑已经散尽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望着灰蒙蒙的夜空,低低开口:“玉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姐姐是没办法了。你来了,咱们姐妹在这深宫里好歹还有彼此照应;你不来,姐姐就只能请母亲。”
她闭上眼睛,又补了一句:“母亲年纪大了,那张脸……她不该再受一次了。”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山传来的哭声。她关上窗,走回妆台前坐下。铜镜中那张脸又映了出来,倦意的,消瘦的,不复当年的光彩。她伸手抚了抚鬓角,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总有一天,本宫会拿回恩宠,护住弘曕。总要有人活下来的。”
夜更沉了。永寿宫的烛火渐渐暗下去,她坐在那片逐渐收缩的光晕里,身形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在她心里,玉娆的影子已经浮现——年轻,鲜活,像一株带着露水的花。
她要让皇帝看见那株花。她知道,只要他看一眼,就一眼,她就能将那张脸牢牢嵌进他心里,一如上一世他看见母亲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