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演武风前蓼影疏,角门声碎孝心寒(2/2)
“还了。”
“可遇上什么人?”
“碰见宝玉、环三爷他们出门。”
贾敦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说什么吧?”
“没有。”贾蓼拿起桌上的粗陶碗,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昭儿哥问起演武的事,我说父亲病着,我不去。”
贾敦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些别的情绪:“嗯,这样说挺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贾敦偶尔轻微的咳嗽声。贾蓼坐在窗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狭窄的天井。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父亲,”贾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是……若是演武场上,有人故意折辱咱们东府,说咱们无人,只能拿些花架子充数,该如何?”
贾敦闻言,愣了一下,看向儿子。贾蓼侧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看到那过于清晰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冷硬的质感。
“那……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贾敦叹了口气,声音苍凉,“世家大族,枝叶繁茂,有参天大树,就有……就有我们这样的枯枝败叶。面子是主支嫡脉撑着的,咱们这样的,不添乱,便是本分。折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
贾蓼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的水。
稍息会,父亲贾敦的精神略好了些,忽然对贾蓼道:“前儿恍惚听瓒儿提起,后街住的那个焦大,又吃醉了酒,在巷口乱骂?”
贾蓼点头:“是。骂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说祖宗九死一生挣下家业,如今养出一群蛀虫,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贾敦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这老杀才……嘴是没个把门的。但也只有他,还敢提提‘祖宗’、‘九死一生’这些话了。你平日若在街上碰见他,莫要学其他人躲着走,更不许跟着轻贱他。远远点个头,便罢了。”
“儿子晓得。”
贾敦望着窗外一角灰蒙蒙的天,像是自言自语:“演武……祖宗当年,那可是真刀真枪,在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军功。宁国公、荣国公,凭的是胯下马、掌中刀,才博下这赫赫扬扬的百年基业。如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摆摆手,不愿再说下去。
贾蓼静静听着。
咳嗽声渐渐平息后,
“为父年轻时,也参加过一回这样的演武。不是老太君寿辰,是那年先帝北狩归来,龙心大悦,令京中勋贵子弟于西苑较技,胜者可得御前行走的恩赏。咱们东府,是你珍大伯父亲自去的。”
“你珍大伯父那时刚袭了爵,正是意气风发。弓马……也算娴熟。可他抽签对上的,是理国公柳家的二公子,柳芳。”
贾敦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遥远的场景。
“柳家也是将门,柳芳自幼膂力过人,擅使铁锏。演武场上,刀枪无眼,虽是‘点到即止’,可柳芳一锏扫来,你大伯父举枪去格,只听‘咔嚓’一声,枪杆断了,人也被震下马来,跌得灰头土脸。若不是裁判拦得快,只怕还要吃些苦头。”
“后来呢?”
“后来?”贾敦枯瘦的脸上扯出一丝模糊的笑,“自然是柳家二公子得了彩头。你珍大伯父回府后,闭门三日。咱们这些旁支去请安问疾,连面都没见着。从那以后,府里但凡是这类要真刀真枪露脸的事,便格外谨慎。要么,挑那十拿九稳、绝不会出丑的;要么,干脆就推说身子不适,避而不去。面子已经跌过一次,不能再跌第二次。尤其,不能在那么多贵人眼前跌。”
他侧过头,看着儿子:“所以,尤氏不让你去,未必全是嫌弃你形容。也是怕——万一呢?万一抽签对上哪个将门虎子,或是西府那边请来的厉害亲贵,你力弱不支,或是举止失措,传出去,便是‘宁府旁支子弟不堪一击’,连累的是整个东府的声望。他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贾蓼沉默着。
“儿子省得了。”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贾敦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他摸索着从枕边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贾蓼:“这个,你收着。”
贾蓼接过,入手颇沉。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约莫有十两,还有一支成色普通的玉簪。
“银子是你母亲留下的,一直没动。玉簪……是我当年中秀才时,你祖父给的赏。本想着等你进学或娶亲时再用。”贾敦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些你拿着,往后……总有个应急处。府里是靠不住的,尤氏心不算坏,但也只是‘不算坏’而已。人情如纸,咱们这一支,快要揭过去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冰锥。贾蓼握着那尚有父亲体温的布包,喉咙有些发紧:“父亲何必说这些,好生将养才是。”
贾敦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我心里有数。你去吧,我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