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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史墨兰惊马识异相 王熙凤筹谋掩真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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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嗤笑:“赖嬷嬷那是防着宝玉。可这调到演武场,不更显眼了?今儿不就叫史家姑娘看见了?还说了话。”她摇摇头,“罢了,一个旁支小子,无足轻重。只要他没惹出事,史家那边也没话说,便由他去。倒是东府那边,我听说珍大哥暗地里寻摸旁支里有力气的,可有眉目?”

平儿压低声音:“听说见了好几个,都不甚中用。倒是有个叫贾菱的,中过武童生,能开一石半的弓,珍大爷似乎有点意动。”

“一石半?”凤姐撇撇嘴,“哄鬼呢。冯家、卫家那些将门子弟,哪个不是三石弓起手?柳芳当年那对铁锏,怕就不止这个分量。珍大哥这是病急乱投医。”她想了想,又道,“咱们这边,张教习给蔷儿、芸儿他们操练得如何了?”

“说是架势好看了不少,骑射也能应付场面了。张教习说,若只是走个过场,不真与人较量,应能糊弄得过去。”

凤姐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你让琏二爷在外头,再多放些风声,就说咱们两府子弟为贺寿如何苦练,尤其要把宝玉也捎上,就说他‘为孝祖母,亦勉力习射’,话要说得漂亮。再备几份厚礼,明日你亲自给北静王府长史、南安郡王府总管那边送去,只说老太太寿辰,请他们得空来坐坐,观礼。”

“是。”平儿应下,又想起一事,“薛姨妈今儿过来,闲话时提起,宝姑娘似乎劝宝玉,这些日子少往那些旁支清客处走动,宝玉倒听了。”

凤姐冷笑:“宝丫头是个明白人。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只见宝玉穿着一件松花色绫袄,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脸上有些闷闷的,进来给凤姐请了安,便歪在旁边的椅子上。

凤姐笑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宝兄弟不高兴了?”

宝玉叹道:“没谁惹我。只是心里烦。老祖宗非要我也去演武场上应个景儿,我又不会那些,去了不是给人添笑么?”

凤姐道:“哎哟,我的好兄弟,这有什么可烦的?不过是在自家场子里,走一圈,射一箭,应个名头罢了。谁敢笑话你?再说,你这些日子不是也练了么?”

宝玉摇头:“我那算什么练?拉个软弓都吃力。环儿他们还背后笑话我。我想着,咱们这样的人家,何必非要在这上面争强?昔年荣宁二公马上取功名是不假,可如今太平年月,讲的是文章经济,圣贤道理。便是不通武事,又何损于家门?”

凤姐见他较真,忙哄道:“你说的是正理。可老太君和老爷们的意思,是让外人看看,咱们家子弟并非全然文弱,也有尚武精神。你只当是彩衣娱亲,哄老太太高兴便是。再说了,我听说东府那边几个子弟,还有西府你环兄弟他们,都铆着劲练呢,场面必不会难看。你就当去看个热闹。”

宝玉仍是郁郁,忽然问:“二嫂子,我前几日后街遇见那个蓼哥儿,就是敦老爷家的,他如今在演武场巡差?”

凤姐心里一紧,面上不显:“是有这么个人。你问他做什么?”

“也没什么,”宝玉道,“只是那日见他,觉得他……与众不同。听说今儿晌午惊马,他就在边上,倒还镇定。我想着,他那样的人,或许反倒不似我们这般,被这些虚礼俗套拘得难受。”

凤姐忙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快别这么想。他一个旁支穷苦子弟,在此当差是他的本分。你是什么身份?岂可与他相提并论?这话若让老爷太太听见,又该说你不分尊卑了。你且收收心,好生预备着给老太太贺寿是正经。”

宝玉见凤姐如此说,知道多说无益,只得闷闷应了,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出去。

看着宝玉背影,凤姐对平儿道:“瞧瞧,我的话没错吧?宝玉这心思,就得有人时时看着。你明儿悄悄再去嘱咐袭人一声,让她把宝玉拘紧些,这几日尤其别让他再往外头场子那边瞎逛,更不许提那贾蓼。”

“是。”

夜色渐深,贾蓼交了差,拖着依旧笔挺却略显孤寂的身影回到东府后街的小院。父亲贾敦咳得越发厉害,见他回来,强撑着问了几句差事。

贾蓼只道:“一切如常。”将史家小姐惊马、自己被动卷入之事略过不提。

贾敦咳了一阵,喘息着道:“如常就好……如常就好。我今日恍惚听瓒儿来送药,说西府宝二爷还问起你?”

贾蓼倒水的手顿了顿:“是问过一句。”

贾敦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低声道:“蓼儿,贵人一言,重如千钧。但也可轻如鸿毛。你……要拿捏好分寸。咱们这样的人家,攀附是攀附不上的,反而容易招祸。远着些,守好本分,才是长久之计。”

“儿子明白。”

贾敦似乎还想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脸憋得通红。贾蓼忙上前替他拍背,掌心下,父亲的脊骨嶙峋得硌手,生命的活力正从这具枯瘦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好容易咳声稍歇,贾敦疲惫地闭上眼,喃喃道:“还有十七日……便是老太君寿辰了。不知我这身子,还能不能撑到那时……”

贾蓼沉默着,将煎好的药端到床边。

夜深人静,他依旧来到荒园。月色黯淡,星光稀疏。他走到那最大的石墩前,伸手握住。

今夜,他没有急于举起,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石头的冰冷与坚硬,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力量。白日里史墨兰那探究的眼神,贾珍等人不经意掠过的目光,宝玉隔着的关切,父亲沉疴难起的叹息,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夹杂着虚荣、比较与不安的寿辰喧嚣……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宁荣二府深宅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他缓缓发力,石墩离地。这一次,他没有行走,只是稳稳单手举着,如同举着一座微缩的、沉默的山岳。

力量在筋骨间奔流,寂静在暗夜中蔓延。

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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