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贾蓼铁腕定规矩 太平军初立栖霞》(2/2)
也有不怕死的。
第六日晚上,沈英清点人数时,发现第五队少了一个人。那人叫赵老六,下午搬木头时还好好的,晚饭时便不见了踪影。牛壮带人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寨子后山的僻静处找到了他——正蹲在那儿,偷偷抽旱烟。
按规矩,晚上酉时后,不得擅自离队。赵老六不但离了队,还偷偷抽烟,犯了两条规矩。
牛壮把他押到贾蓼面前,瓮声道:“贾壮士,这厮偷偷跑出去抽烟,被俺逮着了。”
赵老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连叩头:“大当家饶命!大当家饶命!俺就是烟瘾犯了,实在忍不住,就、就跑出去抽了一口。俺以后再也不敢了!”
贾蓼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老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叩头叩得更响了。
贾蓼忽然道:“赵老六,我问你,我定规矩时,第一条说的是什么?”
赵老六颤声道:“听、听话……”
贾蓼道:“第二条呢?”
“守时……”
“第三条呢?”
“保、保密……”
贾蓼点点头,道:“你犯了哪一条?”
赵老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贾蓼道:“第一条,第二条,你都犯了。犯了第一条第二条,按规矩,该怎么罚?”
赵老六不敢答。
沈英在一旁轻声道:“贾壮士,按规矩,犯第一条两次者,杖二十。犯第二条两次者,杖二十。赵老六今日只犯了一次,若两罪并罚,应是杖四十。”
贾蓼点点头,道:“那就杖四十。”
赵老六听了,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牛壮带人把他拖到空场上,按在条凳上,抡起军棍,噼里啪啦打了下去。四十棍打完,赵老六的屁股已血肉模糊,人也昏了过去。
贾蓼看着,道:“抬回去,上药。养好了,继续练。”
众人噤若寒蝉。
这一夜,山寨里格外安静。没人敢再偷偷摸摸做任何事。
十一月十五。距练兵开始,已二十余日。
这二十余日里,五十人的队伍,少了四个人。
那四个人,不是因为受不了苦逃了,而是因为犯了规矩,被处以极刑。
第一个被处死的,是第三队的周二。他在站夜岗时,偷偷打了个盹。按规矩,夜岗打盹者,斩。贾蓼没有犹豫。
第二个被处死的,是第二队的王老栓。他在下山买粮时,私自多买了二两酒,藏在怀里带回山上。按规矩,私藏财物者,斩。贾蓼也没有犹豫。
第三个被处死的,是第一队的刘麻子。他在操练时,因为不满队长霍峻的呵斥,顶撞了几句。按规矩,顶撞上官者,斩。贾蓼还是没有犹豫。
第四个被处死的,是第五队的孙铁头。他犯了什么规矩?他犯了“聚众议论”的规矩。那日晚饭后,他与另外两人躲在后山,偷偷议论贾蓼。说贾蓼是“活阎王”、“心狠手辣”、“早晚遭报应”。这话被第四队的郑铁听见,郑铁当即报给了贾蓼。
贾蓼将那三人叫到跟前,问:“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那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认罪。
贾蓼道:“按规矩,聚众议论上官者,主犯斩,从犯杖一百。”
孙铁头被斩了。那两人各杖一百,打完之后,已是半死不活,养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这四人被处死后,寨中人心惶惶。有人夜里睡不着,偷偷跟同伴说:“这位贾壮士,真是活阎王。”
同伴低声道:“小声点!你想死啊?”
那人不说话了。
可奇怪的是,人心惶惶归人心惶惶,却没有人逃。
为什么逃不了?因为山下无处可去。下山去,要么被官府抓,要么被那些富户家的护院打死,要么饿死。留在山上,虽然规矩严,虽然惩罚重,可饭管饱,肉管够,还有银子拿——贾蓼说到做到,该赏的时候,从不含糊。
第一队有个叫李大壮的,在搬木头时,一个人扛了两根。贾蓼看见了,当即赏了他二两银子。
第二队的孟良,在站桩时,硬生生站了两个时辰,比旁人多了半个时辰。贾蓼赏了他三两银子。
第四队的郑铁,在操练时发现一个新人站桩姿势不对,主动上去纠正。贾蓼赏了他一两银子。
还有一次,贾蓼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足足五两,托在掌中,对众人道:“谁能从我手中把这银子拿走,这银子便是谁的。”
众人跃跃欲试。牛壮第一个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贾蓼的手指,掰了半天,纹丝不动。霍峻也试了,不行。孟良也试了,不行。郑铁也试了,不行。
轮到郑三时,他憋红了脸,使出浑身解数,那银子依旧稳稳托在贾蓼掌心,仿佛生了根一般。
贾蓼看着他们,忽然五指一收。
那五两银子,被他硬生生攥成了一团,扭曲变形,像一团废铁。
众人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贾蓼将那团银子扔在地上,道:“谁有这力气,再来拿。”
没人敢上前。
从那以后,众人看贾蓼的眼神,便彻底变了。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神。
贾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懂兵法,不懂练兵,但他知道一件事:一支军队,最核心的东西,是听话。
听话,才能令行禁止。令行禁止,才能万众一心。万众一心,才能战无不胜。
所以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听话”两个字上。
他把一天的时间拆成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做什么,每个时辰不做什么,都有明确的规定。
卯时正,闻鼓声即起。束装毕,至空场集合。迟到者,罚。
辰时初至午时初,操练。操练时,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擅自离队。违者,罚。
午时初至午时正,食时。按队依次入座,不得争抢,不得喧哗,不得浪费粮食。违者,罚。
午时正至申时正,操练。操练内容与上午同。违者,罚。
申时正至酉时初,歇息。歇息时,可在指定区域内自由活动,但不得擅自离寨。违者,罚。
酉时初至酉时正,食时。规矩与午时同。
酉时正至戌时正,夜训。夜训内容以站桩、蹲马步、练眼力为主。违者,罚。
戌时正至亥时初,洗漱,歇息。亥时正,熄灯。熄灯后,不得交谈,不得走动,不得擅自点灯。违者,罚。
规矩细化到了每一个细节。
吃饭时,怎么坐,怎么拿碗,怎么夹菜,怎么咀嚼,怎么咽下,都有规定。错了,罚。
喝水时,怎么拿碗,怎么喝,喝几口,喝完把碗放回何处,也有规定。错了,罚。
方便时,什么时候可以去,去多久,回来时怎么报告,也有规定。错了,罚。
睡觉时,怎么躺,被子怎么盖,头朝哪个方向,也有规定。错了,罚。
起初,众人怨声载道。可日子久了,竟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卯时正起床,习惯了操练时不说话,习惯了吃饭时不争抢,习惯了睡觉时头朝一个方向。
习惯之后,便觉得没什么了。
十一月二十。
沈英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合上账本,叹了口气。
贾蓼正好进来,见他叹气,问道:“怎么了?”
沈英苦笑道:“贾壮士,银子快花完了。”
贾蓼看了看账本,没有说话。
沈英道:“这二十多日,五十个人,每日两顿干饭,一顿肉,油盐管够,再加上赏出去的银子,公库里的二百五十两,已花了二百两。剩下的五十两,顶多再撑十日。”
贾蓼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沈英看着他,欲言又止。
贾蓼道:“沈先生有话直说。”
沈英道:“贾壮士,咱们是不是……该下山再做一桩买卖了?”
贾蓼沉默片刻,道:“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太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