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世家的阴谋(1/2)
第二百五十六章世家的阴谋
终南山的夜,黑得化不开。
别业花厅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光影摇曳,将几道端坐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主位上,崔伯约缓缓落座。
下首,分坐着四位老者。
范阳卢氏家主卢崇义,赤红脸膛,一双鹰眼,最是沉得住气。
荥阳郑氏来的,是族中一位族叔。郑元寿、郑文焕秋后问斩,郑家元气大伤,主事的人换了,可那份恨意,比从前更甚。
太原王氏、赵郡李氏,各有家主亲临。
清河、博陵两支崔氏,本出一脉,自然也都有人在座。
这一屋子人,便是五姓七望,真正的根。
花厅外,崔福亲自带着家丁,把整座别业,围得铁桶一般。
三十步内,连只夜鸟,都飞不进来。
端茶的婢女上了茶,便垂着头,悄无声息退下,厅门从外头,轻轻合拢。
这一场密会,半字都不许传出山去。
满堂寂静中,卢崇义先开了口。
“崔公,诗会的事,卢某听说了。”他声音浑厚,不急不缓,“一个三岁的娃娃,把我们几百年的门第,比了下去。外头现在,满城都在传天授神童。”
“我范阳卢氏的脸面,也跟着,不怎么好看。”
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是试探。
崔伯约却不恼。
老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卢公,诸公。”
“今日请诸位深夜上山,就系要把话说开。”他放下茶盏,眸光在灯影里幽深如井,“曲江诗会,老夫输了。输在一个‘名’上,老夫认。”
“可诸位要明白——”
崔伯约的声音,陡然沉了。
“那三首诗,再好,也不过是些口舌上的风光。天下人今日夸他,明日便会忘了。真正能决定这江山姓什么的,从来不系诗。”
“系田。”
“系粮。”
“系钱。”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重。
花厅里,几位家主的神色,都凝住了。
崔伯约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舆图,山川州县,密密麻麻。
他枯瘦的手,在图上缓缓划过。
“这一年,杨云做了三件事。”
“精盐,官价十钱,工本二钱六分,一年盐利,两百万贯。”
“平价粮铺,一百八坊,把斗米,从五百钱,压回了三十钱上下。”
“盐引,发动天下商人,去江汉、巴蜀、江南,替朝廷异地代买粮食。”
他每说一句,手指便在图上点一处。
“诸位看明白了么?”崔伯约转过身,“他这三件事,环环相扣。盐利,是钱;平价粮,是稳人心;盐引,是借天下商人的手,绕开我们,替朝廷另起一套炉灶。”
“这套炉灶,若让他真正立起来——”
老人的眸底,寒光乍现。
“不出十年,朝廷便不再需要我们。田,可以清查;粮,可以自购;钱,可以自造。我们五姓七望,几百年的基业,就真成了供人瞻仰的牌位。”
这一番话,说得满厅皆寒。
太原王氏的家主,捻须开口。
“崔公剖析得明白。老夫原先只当,杨云不过一时得宠,蹦跶几日便罢。如今看来……”老人眉头深锁,“他是要给朝廷,另立一套不靠我们的章法。这才是,最要命的。”
赵郡李氏的家主也道:“最可怕的是盐引。他一纸文书,便把天下商人,都调动了。从前商人做点买卖,要仰我们的鼻息。如今他们眼里,只认朝廷的盐引。长此以往,人心,就散了。”
几位家主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脸色越是凝重。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一局,早已不是争几文盐利、几十钱粮价的小事。
这是两条路的较量。
一条,是世家与皇家共治天下,路走了几百年。
另一条,是朝廷甩开世家,独自把天下的钱粮商路,都握进手里。
若让杨云走通了第二条路——
他们这些高门,便真要退出这盘棋了。
荥阳郑氏的族叔,咬牙切齿。
“崔公说得是!郑家元寿、文焕两条命,不能白丢!崔公就说,这一仗,怎么打!”
其余几位家主,也齐刷刷看向主位。
事到如今,唯有崔伯约,能拿出一个章程。
崔伯约缓缓抬手,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掐他的根。”
“盐引要调动商人,靠的是朝廷的黄册、州县的田亩、水陆的漕道。”他一字一句,“这些东西,有多少真正握在朝廷手里?”
“传我的话——各州各县,凡我们的田、我们的佃户,重新造册。隐田,再往深处隐;隐户,再往大族名下转。黄册上,能动的,给老夫动起来。”
“他要清查田亩?”崔伯约冷笑,“老夫让他查无田可查。”
“他要异地购粮?各州的仓、漕运的船、渡口的脚夫,有一半系我们养着的。老夫让他的商人,有钱,购不到粮;购到了粮,运不进关中。”
卢崇义听到这里,鹰眼微微一眯。
“崔公此计,是要动黄册。此事干系极大,一旦露了……”
赵郡李公听到这里,接口道:“隐田隐户,我们各家,本就在做。只是从前,多少还留些体面,不敢太过分。如今崔公的意思,是要放开手脚?”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崔伯约点头,“他要动真格清查,我们便不能再温吞。诸位回去,连夜安排,动作要快,要齐,赶在朝廷的人下到州县之前,把该转的,都转干净。”
“还有一桩。”老人目光扫过众人,“凡佃户、部曲,都要交代清楚。官府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们心里有数。听话的,减租;不听话的……”
后半句,他没说。
可花厅里,没人不懂。
“露不了。”崔伯约重新看向卢崇义,语气笃定,“州县的官吏,十之七八,出自我们的门,或受我们的恩。法不责众,他朝廷,难不成把天下的官,都换一遍?”
这就是世家最深的底气。
卢崇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隐田漕运这一路,我卢家在河北、河南,也有几分薄面。崔公放心,我来安排。”
崔伯约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要他的命。”
“老夫说的,不系杨云的命。”老人缓缓道,“系他在陛下心里,那个‘可信可用’的命。”
“一个臣子,再能干,一旦失了君心,便什么都不是。”
他走回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要你们,发动所有笔杆子,去造一种舆论。”
“说这云国公的诗,惊世骇俗,不像人间所有;说他的精盐、玻璃、种种奇巧之物,是役使鬼神的妖术;说一个三岁的公主,被他教得满口妖言,举止反常——”
“天命,谶语,童谣,民谣。”崔伯约一字一句,“历朝历代,这东西,杀起人来,不见血。”
荥阳郑公身子前倾。
“崔公是要,坐实他‘以妖术惑主,奇技乱国’?”
“不错。”崔伯约眸光阴冷,“宫外,让清流名士、儒生百姓,都在传;宫内——”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可在座的,都是老狐狸,一点便透。
宫中,自有对杨云不满、对新政不满的人。后妃,内侍,宗室,哪一处,没有可以借的力?
荥阳郑公迟疑了一下。
“可那三首诗,分明是好诗。硬说成妖诗,天下读书人,会信么?”
“单说诗,自然没人信。”崔伯约眸光阴冷,“可若把诗、把精盐、把他种种来历不明的本事,串到一处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无师自通,会晒雪白的盐,会画从未见过的图纸,能随口写出几百年来无人写得出的诗——”老人一字一句,“诸公,你们不觉得,这本身,就透着古怪么?”
“我们只需要,把这份古怪,点出来,放大它。人心,最爱信古怪。”
卢崇义听到这里,缓缓点头。
“谣言起于猜忌。猜忌一起,不需要证据。”
“正是。”崔伯约道,“到时候,弹章、童谣、人心,一齐发作。老夫要让陛下明白,留着杨云,便系与天下人为敌。”
“一击,把人和他的盐法,一起扳倒。”
花厅里,静了一瞬。
赵郡李公皱着眉,问了一句。
“此计若成,自然最好。可万一陛下,执意保他呢?”
崔伯约看着问话的人,忽然极淡地笑了。
“李公,你我活了大半辈子,几时见过,真有一个皇帝,肯为一个臣子,跟天下人心对着干的?”
“陛下是英主。英主最在乎的,从来不是一个臣子的冤屈——”老人的声音,轻得像蛇信,“系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稳不稳。”
“只要他信了,杨云在动摇这把椅子——”
“他自己,便会松手。”
卢崇义端起茶盏,慢慢摩挲,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权衡。
良久,这位卢氏家主,缓缓点头。
“此计,够狠。”
“只是有一桩——陛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所以这一计,不急在一时。”崔伯约道,“舆论如水,要慢慢渗。三五个月,一年半载,都无妨。渗到天下人都信了,才是收网之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打钱战。”
崔伯约转身,朝后堂做了个手势。
片刻,花厅侧门打开。
崔福提着一盏灯笼,引着众人,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深挖在地下的库房。
厚重的石门,被两个壮汉合力推开。
灯光照进去的一刻,连几位见惯了金山银海的家主,都微微眯了眼。
库房极大,一眼望不到头。
一侧,码着一排排朱漆木箱,箱盖半开,里头是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雪白的银光,映得满室生辉。
另一侧,堆着齐房高的铜钱,一串串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再往里,是成箱的金锭、珍珠、玛瑙、珊瑚、玉器,无数前朝的珍品,静静躺在锦盒里,积着薄薄的尘。
而库房最深处,一排排木架上,全是一张张地契、债据、借票。
那是田。
是隐在各处、数都数不清的田。
崔福提着灯,亦步亦趋,小声解说。
“老爷,诸位公爷。这间是银子,一千二百箱,每箱两千两,这只是崔府本库的。金子在隔壁,珍珠玉器,在再里头一间。”
“地契共三库,这只是其中一库。河北、河南、关内、河东,都有。”
他报着数目,声音平平,仿佛在说几件寻常家什。
可听在耳朵里,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荥阳郑公望着那些银箱,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崔家富。
可亲眼看了,才知道,富到了什么地步。
卢崇义站在门口,望着这片堆积如山的财货,沉默了很久。
“崔公这库房……”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动容,“怕是抵得上,半个国库。”
“卢公的库房,也不遑多让。”崔伯约淡淡一笑,“诸位的家底加在一处,莫说半个国库,便是整个国库搬空了来比,也未必够。”
这不是大话。
五姓七望,盘踞数百年,天下的良田,十成里有三成,挂在他们的名下;民间的铜钱,有一半,锁在他们的库房里睡大觉。
朝廷一年的赋税,看似不少。
可真正能调动的财力,在这一座座地下库房面前,薄得像纸。
“他杨云,要跟我们打粮战。”崔伯约的声音,在空阔的库房里,幽幽回荡。
“那老夫,就跟他打钱战。”
“诸位听好——往后,各家收拢银钱,冻结借贷,凡是给朝廷新贵、给盐铁司、给那些替杨云跑腿的商人放的贷,一笔一笔,给老夫收回来。”
“市面的钱,要让它紧起来。钱一紧,粮价、物价,便由不得他。”
“他国库能撑多久?”崔伯约冷笑,“朔方十万大军,月耗三十七万贯。一年,就是四百多万贯。老夫倒要看看,他那两百万贯盐利,填不填得饱,这个无底洞。”
“我们,拖得起。”
“他,拖不起。”
太原王公捻须道:“收拢银钱,冻结借贷,老夫赞同。只是,会不会伤了我们自家的生意?钱这东西,放出去生利,锁在库里,可就死了。”
“死一时,活一世。”崔伯约看着他,“王公,这一仗若输了,莫说利,连本,都守不住。眼前亏,必须吃。”
“再者——”老人话锋一转,“市面钱紧,先撑不住的,绝不是我们。是那些小商人、小作坊,是朝廷新提拔的那些寒门官吏。他们一倒,朝廷的章法,便乱了。”
“乱中,我们才好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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