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百鬼夜行（1/2）

黄昏来得蹊跷。

没有乌云滚滚压境，没有晚风席卷树梢，天色是一点点悄无声息往下沉的。暖融融的日光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慢慢稀释、抽干，由亮白转为灰蒙，再一点点褪成死寂的铅灰。

偌大李家别墅庭院，安安静静僵着，枝头树叶一动不动，花草垂着叶片耷拉着，连夏秋惯有的蚊虫嗡鸣全都凭空消失，天地间只剩一片闷沉沉的死寂，闷得人胸腔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感。

空气里悄悄渗着一缕气味，不浓烈，却钻人肺腑。不是山林潮湿霉味，也不是腐物恶臭，是深埋地底经年累月淤积出来的阴冷死气，混着淡淡的怨涩腥气，若有若无漂浮在院落每一处角落。

刚开始只能隐约察觉，待站上片刻，那股凉意顺着衣领、袖口往皮肉里钻，后颈一阵阵发凉发麻，太阳穴慢慢发胀发沉，脑子隐隐昏沉发懵。

江策斜倚在长廊原木栏杆上，半边身子散漫歪斜着，一只胳膊搭住栏杆横梁，右手随意揣进休闲外套口袋，站姿松松散散，带着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慵懒痞气。

接连两天奔波城郊废弃医院探查邪阵，全程频繁催动天眼耗损神魂，疲累早已积在筋骨里。他时不时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按着两侧太阳穴缓慢打圈揉捏，眼皮微微耷拉下沉，只想趁着傍晚安静空档稍作休整，暂时躲开邪祟法阵带来的紧绷感。

李诗瑶立在他身侧半步开外，周身没有半分松懈。她脊背微微绷紧，视线缓慢扫过前院花圃、假山缝隙、回廊地砖、主楼墙基，脚尖时不时轻轻轻点脚下青石板。

每一次落脚触碰，脚下都会传来极其细微、隐约模糊的地底震颤，像土层之下蜷缩着无数活物，慢悠悠蠕动、拱顶泥土，动静细碎隐忍，随着天色愈发暗沉，震颤频率慢慢变密、变沉。

自后山山顶信号祭坛崩塌消散后，苏婉蓉凭空隐匿多日，彻底销声匿迹，既没有上门对峙纠缠，也未曾留下任何动向线索。太过平静的蛰伏，本身就是反常的预兆。

“不对劲。”李诗瑶压着嗓子轻声开口，话音轻得怕打破庭院凝滞的气场，“她不会无缘无故隐忍退缩，消失这段时间必然暗中筹备后手，多半早已在庄园地下深处，偷偷埋下更深的黄泉法阵。”

江策缓缓抬眼，涣散慵懒的目光慢悠悠掠过整座宅院四面八方，目光慢悠悠游走，唇角淡淡往下耷拉，语气松弛散漫：“上次她只掀开浅层阵法催生蛊虫，明显藏着底牌没动用。躲起来疗养伤势的这段日子，怕是往地底深挖土层，筑造了大型禁锢阵，就等着我们连日奔波疲惫松懈时，骤然发动突袭。”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倏地传来一阵绵长低沉的闷嗡声响。

声响源于土层深处，闷闷沉沉，像闷雷深埋地底缓缓滚过，听不到响亮轰鸣，却能实实在在顺着脚板传遍全身。

廊檐悬挂的细铜风铃无风兀自晃动，细碎叮当声零零散散飘在死寂庭院里，突兀又阴冷，听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转瞬之间，院内一块块青石板表面，陆续绽开细密交错的蛛网裂纹，缝隙顺着地砖纹路慢慢向外延展拓宽，一缕缕灰黑色浓稠阴气顺着裂缝缓缓渗冒而出，贴着地面缓缓匍匐流淌，如同浑浊冰冷的黑水漫开蔓延。

黑气途经之处，路旁绿植以肉眼可见速度失水萎靡，叶片蜷曲、泛黄、焦枯，转瞬丧失生机。刺骨寒凉顺着脚踝向上攀爬，钻进衣缝浸透四肢，浑身汗毛成片直立，脖颈、小臂爬满细密冰凉的鸡皮疙瘩。

江策散漫松弛的体态骤然收紧，歪斜倚靠的身躯笔直站直，眼底慵懒散漫尽数褪去，神色瞬间凝肃紧绷。

他猛地伸手攥住李诗瑶小臂，快步向后急退数米，彻底远离地砖开裂区域，左手顺势摸出一叠黄符攥于掌心，右手探入口袋捏住微微发烫震颤的黄泉感应银针，指尖稳稳攥紧针尾，周身进入戒备状态。

“当心，阵法动了。”

话音未落，后院草坪猛地爆出一声沉闷厚重的轰然塌陷声。

整片大片草坪土层整块向下沉降撕裂，泥土崩裂、碎石滚落的闷响层层叠叠炸开，地面硬生生撕开一道两三米宽窄、黑幽幽望不见底的纵向深坑豁口，幽深洞口漆黑暗沉，看不到洞底分毫景象。

浓稠如墨浆般的滚滚黑气从地底豁口疯狂翻涌喷涌，顺着洞口扶摇向上翻腾升腾，直冲庭院上空，在空中盘旋缠绕、聚拢收缩，短短十几秒就在整片宅院头顶凝成一团厚重漆黑的阴云，彻底遮蔽仅剩的所有天光，傍晚转瞬沦为幽暗阴森的暗夜。

黑气喷涌的同时，幽深地底缓缓漾起连绵不绝的异响。

起初只是微弱细碎的呜咽声，飘飘渺渺模糊不清，片刻后逐步放大扩散，化作成群杂乱、尖锐刺骨的凄厉哀嚎。

男人压抑低吼、女人凄切悲啼、孩童委屈呜咽、老者沉沉怨叹，千百种悲怨声响混杂纠缠，密密麻麻此起彼伏从地底飘出，尖锐声响刺扎耳膜，听得人脑壳隐隐刺痛，心神不受控制滋生慌乱焦躁。

紧跟着，第一道灰蒙蒙半透明的虚影顺着黑气缭绕的气流，慢悠悠从塌陷坑洞攀爬飘出。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转瞬之间源源不断成片涌出，密密麻麻顺着黑气四散漂浮游走，沿着庭院小路、草坪、回廊漫无目的扩散飘荡。

这些亡魂虚影身形虚浮朦胧，衣衫陈旧破烂，躯体大多残缺畸变，有的脖颈扭曲歪斜，有的肢体残缺飘曳，面部五官拧缩变形，凝着积压数十年的痛苦与暴戾怨气。

片刻光景，庭院各处飘满亡魂虚影，粗略细数不下数百道，漫无目的地游荡躁动，名副其实的百鬼夜行。

这群亡魂不存在人为精准指令，完全处于怨气狂暴失控状态，没有固定攻击目标，但凡感知到活人体表温热气息，便凭着本能盲目冲撞扑袭。

黑气飘荡蔓延之处，寒意刺骨，空气凝滞沉重。宅中留守几名保洁佣人听见异响出门张望，乍然看见漫天飘荡的朦胧鬼影，瞬间脸色惨白全无血色，失声惊叫慌乱奔逃，互相拉扯着跌跌撞撞向着主楼大厅仓皇躲藏，杂乱脚步声在幽暗院落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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