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审视与歪理(1/2)
风雪如同被激怒的白色巨兽,在崔府深宅重院间疯狂咆哮。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成旋涡,抽打着冰冷的飞檐斗拱,发出凄厉的呼啸。议事厅那扇沉重的紫檀木大门早已紧闭,隔绝了内里因“江北”、“蜀中”、“棉麻混纺”几个词而掀起的短暂喧嚣与混乱。但门缝里透出的、那如同沸水般翻腾的紧张气息,却如同无形的寒流,弥漫在门外的风雪中。
崔清芷站在廊檐的阴影里,月白色的身影几乎与身后冰冷的廊柱融为一体。风雪卷起她垂落的发丝和裙裾,猎猎作响,她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冰雕。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并未望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而是穿透漫天风雪,死死钉在游廊拐角处——那个被两个家丁如同拖拽死狗般、粗暴地拖向柴房方向的、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
萧厉!
那个废物!
那个赘婿!
那个如同烂泥般糊在崔府门楣上的污点!
就在刚才!
就在议事厅内陷入绝望死寂、如同冰封的瞬间!
那个废物!
那个在雪地里痛苦蜷缩、呻吟哀嚎的废物!
竟然……
用那种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的、带着剧痛喘息的声音……
嘟囔出了……
“江北”……“蜀中”……“棉麻混纺”……
几个词!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大宗老眼中燃起的微弱希冀!
族老们脸上的震惊与思索!
管事连滚爬爬冲出去的慌乱!
整个议事厅从绝望死寂到混乱指令的骤然转变!
这一切!
都源于那个废物……那几句“无心”的嘟囔?!
巧合?!
崔清芷的指尖,无意识地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
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时间!
那地点!
那精准到毫厘的切入!
那看似懵懂、却直指要害的词语!
这绝不是……一个醉生梦死、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能“无意”说出来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警惕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上她的脊椎!让她浑身寒毛倒竖!
她猛地回想起!
就在刚才!
就在那个废物被拖行至议事厅门口、痛苦蜷缩的瞬间!
她似乎……似乎捕捉到……
在那散乱污浊的发丝缝隙间!
那双深陷在泥污和疲惫中的眼睛……
极其短暂地!
如同闪电般!
锐利无比地!
扫过议事厅!扫过她!
那眼神!
冰冷!
锐利!
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心悸的……
审视!
那不是错觉!
绝不是!
这个废物……他……他一直在伪装?!
他……他到底知道什么?!想干什么?!
巨大的疑云如同冰冷的雪雾,瞬间笼罩了崔清芷的心头!她死死盯着那个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几乎被拖入黑暗的身影!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将那层肮脏的皮囊彻底剥开!看清里面隐藏的……到底是怎样的怪物!
“拖……拖稳点……本……本世子……骨头……要……要碎了……”萧厉断断续续、带着痛苦呻吟的嘶哑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地飘荡,如同垂死的哀鸣。
两个家丁毫不理会,粗暴地拖拽着,雪地上留下长长的拖痕和点点暗红的血迹(肋骨伤处被踢裂渗血?)。
崔清芷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血迹!
刺眼!
真实!
他……伤得很重!
那痛苦……不似作伪!
那狼狈……也绝非刻意!
一个重伤濒死、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眼神?!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矛盾!
巨大的矛盾!
如同冰与火的绞杀!
在崔清芷冰冷的意识深处疯狂冲撞!
她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灌入肺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站住!”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如同冰珠坠地,骤然在风雪呼啸中响起!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咆哮!
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勒住了那两个拖拽萧厉的家丁的脚步!
两个家丁浑身一僵!愕然回头!看到廊檐阴影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脸上瞬间露出惶恐之色,连忙停下脚步,垂首肃立:“小……小姐!”
被拖拽的萧厉,身体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而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崔清芷缓缓迈步。
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冰冷的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步一步,如同踏在冰面上,朝着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走去。风雪卷起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却无法撼动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孤绝、如同雪山之巅的气息。
她停在萧厉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居高临下。
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穿透风雪,穿透那层肮脏的泥污和散乱的发丝,精准地、毫无怜悯地……钉在萧厉那张沾满泥雪血痂、因剧痛而扭曲的苍白脸庞上!
这是她第一次!
真正地!
“看”他!
不是视而不见的漠视!
不是深入骨髓的厌恶!
而是一种……带着绝对冰冷和审视的……观察!
她要看!
看清楚!
这个如同烂泥般糊在崔府门楣上的废物赘婿!
这层肮脏皮囊之下……
到底藏着什么?!
萧厉似乎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更加痛苦,身体在雪地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头。散乱的发丝滑落,露出那双深陷在污垢和疲惫中的眼睛。
此刻。
那双眼睛里……
没有了之前的锐利!
没有了之前的审视!
只剩下……
痛苦!
迷茫!
恐惧!
以及……一种被冰雪冻僵般的麻木!
如同最完美的伪装!
如同最彻底的废物!
“咳……咳咳……”萧厉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带着血沫的涎水,声音嘶哑干涩,“清……清芷……你……你怎么来了……这……这地方……冷……冷……”
崔清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眼神……
那语气……
那姿态……
完美无瑕!
无懈可击!
难道……真是错觉?
难道……那“无心之言”……真的只是巧合?!
不!
她不信!
“你刚才……”崔清芷的声音清冷如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落,“在议事厅门口……说什么?”
“说……说什么?”萧厉的眼神更加茫然,带着一丝被冻僵的迟钝,“我……我没说什么啊……就……就疼……疼得厉害……胡……胡言乱语……”
“江北?蜀中?棉麻混纺?”崔清芷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这些词……从何而来?!”
“江……江北?蜀中?”萧厉的眼神更加困惑,仿佛在努力回忆,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苦笑,“我……我不知道啊……可能……可能是以前……在京城听……听哪个马夫……吹牛……吹的吧?……他们……他们赶车走南闯北……见……见得多……咳咳……”
他喘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棉麻……混纺?……哦……就……就是……以前王府……王府马厩里……有个老马夫……他……他那身破衣服……就是……就是麻布……里面……里面掺了棉线……又……又便宜……又……又耐磨……比……比那些光鲜的绸缎……经……经穿多了……我……我那时……还……还笑话他……穷酸……”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被泥雪浸透的麻布短褐,脸上露出一种自嘲的、带着卑微的讪笑:“……现在……现在想想……那……那老马夫……才是……才是明白人……咳咳……饿……饿急了……树皮……树皮也能啃……哪……哪还顾得上……什么……绸缎不绸缎的……”
声音嘶哑。
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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