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蒿(1/2)
医馆内的王郎中约莫四十多岁,鬓角已染霜白,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药渣,神色疲惫却依旧强撑着。见知府大人亲自陪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连忙擦净双手起身,躬身相迎,语气里满是恭敬。
“这位是太医院的温大人,专程赶来诊治疟疫的。”周明义连忙引介,又转向温实初,语气恭敬,“温大人,这是本地的王郎中,这一个月来,全靠他守在镇上,苦苦支撑,照料百姓。”
王郎中苦笑着拱手,语气里满是挫败与无奈:“温大人,在下医术浅陋,守了这一个月,痊愈的百姓寥寥无几。柴胡、常山、青皮、槟榔……凡是治疟的方子,我都轮着试过,可病人总是寒退又热、热退又寒,始终断不了根,看着他们受苦,我却无能为力。”他指了指案上摞得老高的药方,满是自责。
温实初没有评判他的方子,只神色平静地吩咐:“引我去看病人。”
那日下午,温实初便在医馆里坐诊,接连看了十几个疟疾病人。他垂眸诊脉时,指腹沉稳有力,细细感知脉象的起伏;看舌苔时,轻声示意病人张口,语气温和;每问起发病时日、寒热间隔,都耐心细致,一笔一画记在麻纸之上,不急不躁,全无半分官宦子弟的骄气,也无半分太医院御医的架子。
他渐渐发现,众人的症状虽大致相似,体质却千差万别,病程长短也各不相同:有的高热不退,脉象却尚算有力;有的低热缠绵,身子早已被疟疫耗得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郎中起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生怕自己的粗浅医术在温实初面前露了怯,可看着看着,悬着的心渐渐定了。
温实初开方极为谨慎,每一味药的药量加减,都斟酌再三,从不妄用猛药,处处兼顾病人的体质,尽显医者仁心。他见多了上头派来的官员,大多是摆摆架子、指手画脚,这般肯坐下来实打实看病、且看得如此精妙的,竟是头一个。
“温大人,”王郎中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凑上前,低声问道,“您的方子里,怎么不用常山、柴胡?这两味药,可是治疟的主药啊。”
温实初笔尖未停,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要用,但不是此刻。常山苦寒,极易伤胃;柴胡性烈,耗损阴液。这些病人本就被疟疫虚耗过度,身子虚弱,此刻不宜强攻,需先扶正气,再祛疟邪,急不得。”
王郎中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中满是敬佩,再不多问,只专心在旁磨墨递纸,安安心心打下手,偶尔还会记下温实初的叮嘱,不敢有半分懈怠。
傍晚时分,医馆后院渐渐安静下来,候诊的百姓早已散去。温实初让王郎中从镇上的书铺寻来一本《肘后备急方》,书页泛黄发脆,边角被磨得破损不堪,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他缓缓翻到“治寒热诸疟方”一篇,指尖轻轻停在那行小字上: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葛洪的方子,他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可背得熟练是一回事,亲眼验证其药效,又是另一回事。青蒿遍地都是,不值半文钱;用法极简,捣烂绞汁即可;若真能见效,不过几个时辰便能退热。这正是皇上一直寻觅的“简便验廉”的救民良方,是能让天下百姓摆脱疟疾之苦的希望。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沉成墨蓝,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李家集。王郎中的学徒端着一盏油灯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小心翼翼挑了挑灯芯,昏黄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书页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也映亮了温实初眼底的坚定。
“王郎中,”温实初回头,语气平静地问道,“镇上可采得到青蒿?”
“青蒿?”王郎中愣了愣,挠了挠头,满脸纳闷,“那东西漫山遍野都是,田埂边、墙根下、荒坡上,随处可见。只是……那东西粗贱得很,向来是用来喂牲口的草料,大人要它做什么?”
温实初未多解释,只淡淡吩咐:“明日一早,派人去采些来,要新鲜的嫩枝,越嫩越好,我有用处。”
次日清晨,新鲜的青蒿便采了满满一筐,翠绿鲜嫩,带着山野的清香。温实初亲自动手,择取最嫩的枝芽,放在石臼中捣烂,用纱布绞出碧青发暗的汁液,气味辛烈冲鼻,带着几分苦涩。他没让王郎中声张,只悄悄挑了四个病势最重、病程最长的病人试药。四人望着碗中苦涩的汁液,皱着眉、捏着鼻,终究还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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