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歆兰香（2/2）

诊脉许久，华妃微有几分忍不住：“院使如何？本宫身子可有大碍？”

温佳实初缓缓收回手，神色沉稳从容：“娘娘先天体质强健，本无沉疴顽疾。只是早年曾有小产之伤，事后未曾静心休养，平日心绪易躁、饮食也少忌口，日积月累，致使冲任瘀滞，气血失和，难固胎元。”

“若想调理得当、求得子嗣，”温佳实初语气恳切，“至少需静心调养一年。日常务必心平气和，戒躁少怒，忌口寒凉生冷，按时服药慢慢滋养胞宫、疏通气血，好生恪守静养，方才有几分希冀。”

华妃听完叮嘱，顿时认真起来，当即转头吩咐一旁的颂芝：“去，把本宫近日的膳食单子取来，请院使过目。”

颂芝应诺一声，很快取来一卷纸单，恭恭敬敬呈到温佳实初面前。

温佳实初接过细细翻看，目光扫过几样菜式，几味偏于生冷、滋腻难化的吃食，他一一委婉点明，劝华妃少用、慎食。

看到末尾的蟹粉酥时，他微微顿住，语气恳切道：“娘娘，其余尚可酌情食用，唯独这蟹粉酥最是寒凉滞气，入体易损胞宫阳气，于调养身子大为不宜。往后一月至多浅尝一次，万万不可多食。”

华妃听得十分上心，连连点头：“原来这点心竟有这般讲究。本宫记下了，往后便按着院使说的来，寒凉之物一概少碰，蟹粉酥也定当克制。”命人厚赏温佳实初，神色愈发礼遇：“有劳院使尽心提点，本宫必定谨遵医嘱，静心安分静养。”

温佳实初躬身谢赏，提笔拟出疏肝通络、滋养冲任的调养方子，叮嘱每日一剂，随后便从容退出翊坤宫。

养心殿内，胤禛批完奏折，靠在龙椅上闭目小憩。苏培盛轻声入内回禀：“皇上，温佳院使到了。”

见温佳实初入内，便放下朱笔，抬眸看向他：“翊坤宫看过了？身子究竟如何？”

温佳实初躬身垂首，语气沉稳恳切，不绕弯子：“回皇上，华妃娘娘先天底子极好，如今宫中所燃歆兰香清贵温润，养身安神，并无半分伤损之气。只是早年常年受麝香暗侵，冲任根基早已受损，更曾有数次早早有孕，皆悄然暗堕。娘娘自己只当是月事不调，从前太医也只按经期紊乱调理，从未深究根源。”

他顿了顿，继续据实回禀：“尤其早年的一次小产过后，娘娘未曾好生静养将养，平日里性情骄躁易怒，饮食也多不忌口，日积月累，气血瘀滞，胞宫难固胎元。臣已据实叮嘱，需静心调养整一年，平心绪、忌寒凉，再辅以汤药慢慢疏通滋养，方才有孕育的指望。臣也酌定了调养方子，以温润和血、补养冲任为主。”

胤禛听完，指尖骤然一紧，沉默良久，眉宇间漫上一层浓重的愧色。

他心里一清二楚，早年为制衡年家，刻意以欢宜香暗设牵制，本只想断其受孕可能，却没料到药性阴毒至此，竟让她数次悄无声息小产，受苦懵懂不自知，还常年被当作寻常妇科病敷衍调理。多年盛宠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凉薄虚伪。

半晌，胤禛才沉沉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朕知道了。便按你方子好生调理，尽心便是。”

随即他又想起规制一事，缓缓道：“你身为院使，不便常常出入妃嫔宫闱，后宫各宫请脉也需避嫌。你心中可有稳妥人选，日后专任翊坤宫日常脉案，按月向你回话即可？”

温佳实初早有考量，从容回禀：“臣举荐黄御医。黄御医与臣同出周老先生门下，乃是臣师兄，康熙年间便入宫值守后宫，医术老道，行事中立不结党派，最适合专任此事，有疑难症结再由臣统筹斟酌。”

胤禛略一沉吟，当即颔首：“准奏。就依你所言。”

“臣遵旨。”温佳实初躬身领命，静静立于一旁。

胤禛望着窗外秋景，心底愧疚翻涌不止。他待世兰，有情分，有恩宠，却也藏着帝王最深的算计与亏欠，如今被温佳实初一语点破内里隐伤，这份亏欠，再无从自欺。

碎玉轩中，甄嬛也听闻了温佳实初奉旨去往翊坤宫诊脉的动静，眸光微凝，心底自有一番思量。她手执书卷，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半晌未曾翻篇。流朱在一旁整理衣饰，见她失神，轻声问询。

甄嬛浅浅摇头：“无事。”

父亲入宫前的确叮嘱过她，温佳实初如今身居三品院使之位，圣眷正浓，行事沉稳，不可刻意前去攀附交好。

可甄嬛心底自有一番傲气与底气。

她与温佳实初自幼相识，世交情分摆在那里，旁人不知深浅，她却清楚。以二人往日情分，只要她开口相请，温佳实初必然不会推脱。父亲谨小慎微，是怕她初入宫闱行事冒失，可她心中通透，自有分寸，何须一味畏缩避嫌？

温佳实初医术冠绝太医院，又是皇上眼前红人，立身中正不涉党争，本就是极难得的依仗。如今他连华妃都亲自奉旨诊脉，分量更重。甄嬛暗自笃定，眼下暂且隐忍低调，不急于一时表露亲近，待到日后自己在宫中站稳脚跟，只需稍稍示意，便能轻易请得温佳实初前来为自己诊脉看顾。

她自信凭旧日情分与自己的心思手段，足以拿捏住这份人脉。

心念既定，甄嬛从容敛了思绪，重新拿起书卷，缓缓翻过一页。窗外秋风穿堂，书页簌簌轻响，恰似她胸中成竹在胸、暗自筹谋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