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体死错了地方(2/2)
孟文山冷声道:“清漪死后被人抬动过,这有什么奇怪?从婚床搬到棺木,难道还要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
“短时间搬动不会形成这样的痕迹。”
谢知衡没有与他争辩,只让苏见微检查胸前伤口。
嫁衣被小心解开。
伤口位于左胸,长度与尸格所记相差不多。经过十余日停放,创缘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但仍能看出两侧颜色苍白,没有明显向外翻卷。
苏见微用竹镊轻轻触碰,眉头逐渐皱紧。
“创口附近的血太少。”
她抬起头,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表达。
“若这一刀真的断了心脉,血应当大量涌入衣物和创口周围。可她伤口深处很干净,只有外层嫁衣被血浸透。”
“因为衣服上的血是后来泼上去的。”
谢知衡看着那道伤口。
“这一刀刺下去时,她的心跳已经停止。血不再被心脏送向伤口,所以创缘苍白,深处也没有足够的血液浸润。”
孟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
“验尸的仵作明明说,清漪死于利刃穿心。”
“验尸记录是谁写的?”萧既明问苏见微。
苏见微手中的竹镊停住。
“我父亲。”
“为何没有记录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案发后便病了,至今不能下床。正式尸格由县衙刑房根据他的口述誊写,我没有参与。”
站在门外的刑房书吏立刻道:“苏姑娘,话不能乱说。尸格写好以后,苏仵作亲自按过手印!”
苏见微没有反驳,脸色却有些发白。
谢知衡注意到,她从进门开始便刻意避开孟文山的目光。
这对父女必然还隐瞒了什么。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要查她的口鼻、指甲和鞋袜。”
苏见微重新低下头。
死者口鼻已经被清理过,只在鼻腔深处残留少量灰白物质。苏见微用竹片取出,放在白色瓷碟中。那些残留并非普通污物,而是由水、黏液和空气反复混合形成的细密泡沫,干涸以后仍保留着蜂窝般的细孔。
死者右手两根指甲断裂,缝隙中夹着泥沙和一小段暗绿色水草。
鞋袜被从棺木底部找出来时,鞋面已经干了,鞋底凹槽里却仍嵌着青灰色细砂。
萧既明用竹镊挑起一粒:“临河县到处都是河,这种沙能说明什么?”
“暂时只能证明她生前或者死后到过水边。”
谢知衡没有急着夸大结论。
“要确认是否溺水,还要查验肺腑。”
“不行!”
孟文山猛地上前一步。
他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开棺已经是我最后的让步。清漪尚未出阁,你还想剖开她的身体?”
灵堂外的家丁也跟着向前,气氛骤然绷紧。
谢知衡没有说话。
他知道古人对尸身完整的看重,也知道一个父亲很难接受女儿死后还要遭受剖验。
可如果到此为止,孟清漪真正经历过什么,仍然只能依靠猜测。
苏见微忽然放下竹镊。
她从木箱最下层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夹着折痕的一页。
“萧大人,不必立刻剖验。”
她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案发当夜,我替父亲磨墨。他第一次查验后,曾口述过一份草验。”
刑房书吏脸色骤变:“原始草验已经作废,你怎么私自留存?”
“我没有留原件,只在自己的验尸册里记了几句。”
苏见微没有看他,念出册上的内容:
“死者口鼻见细白沫,腹部微胀,手足强直,左耳及左肩暗紫。鞋袜潮湿,指内有泥。胸前创口血少,衣上血多。”
灵堂里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
这份草验,与正式尸格完全不同。
萧既明接过薄册,翻到那一页。
“为何后来全部删去?”
苏见微摇头。
“父亲第二次从县衙回来后,只说自己第一次验错了,让我烧掉草验。我没有烧。”
孟文山盯着那本册子,脸上已经看不出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苍白。
谢知衡来到棺木末端,查看死者鞋袜,又俯身闻了闻残留泥沙。
除了河泥的腥气,里面还有一点很淡的谷壳味。
临河县码头众多,但会长期堆放稻谷、让谷壳混进河滩泥沙的地方并不多。
粮行码头。
“萧大人。”
谢知衡直起身。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三件事。”
“第一,孟清漪真正的死亡原因不是刀伤,而是溺水。”
“第二,她死后曾经蜷曲侧卧数个时辰,后来才被人放到婚床上。”
“第三,她胸前的伤口和房中的血迹,只是为了把一具溺亡尸体伪装成刀杀。”
萧既明却没有因此宣布他无罪。
“你也可能先在河边淹死孟清漪,再将尸体运回孟府,最后进入婚房,制造自己发现尸体的假象。”
谢知衡看向他。
萧既明的目光平静而清醒。
他没有因为一次验尸便轻易相信一个死囚。
这才是合理的态度。
“所以还要解释一件事。”谢知衡道。
“尸体如何在六名证人的注视下进入反锁的婚房。”
“你有答案?”
谢知衡从瓷碟里夹起那根藏在孟清漪指甲中的红色细丝。
它不是嫁衣上的线。
嫁衣使用的是掺金丝线,颜色鲜亮;这一根却更粗,表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剥落的暗红漆屑。
谢知衡转头看向灵堂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只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嫁妆木箱。大小不同,表面全刷着喜庆红漆。
其中最宽的一只,足以容纳一个蜷曲的成年人。
“孟小姐出嫁前,陆家是不是补送过一批嫁妆?”
管家愣了一下:“确实送过。案发当日下午,陆家送来几只箱柜,说是少夫人入门后使用。”
“那些东西进入孟府时,有人逐一打开检查吗?”
“婚嫁之物,又是陆家亲自送来,谁会……”
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既明也看向那排红漆木箱。
谢知衡手里的红线在灯下微微晃动。
“案发当夜,房门确实从内部落了闩。”
“因为那道门,是我自己锁上的。”
“至于孟清漪,她在我进入婚房以前,就已经藏在嫁妆箱里,被人堂堂正正地抬了进去。”
孟文山呼吸一滞。
谢知衡望向停放在白幡下的棺木,声音不高,却让灵堂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真正杀害她的人,从来没有进入过那间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