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个裴玄度(2/2)
“本官的官印、笔迹、随身旧物,都在这里。”
“谁说我是假的,便拿出证据。”
他的目光落向谢知衡。
“还是说,你又想验指印?”
假裴玄度主动摊开十指。
每一根手指都没有覆膜痕迹。
他已经知道纪衡是如何暴露的。
在进入太仓署前,便将所有可能被检查的伪装清理干净。
谢知衡没有去看他的手。
“我要验脸。”
假裴玄度眸光微沉。
“放肆。”
“纪衡与陆秉文都佩戴了鱼胶绢膜制成的面具。你既然说逆党精通换面,那便更应该当众验明。”
谢知衡让库吏取来两盆温水,分别放在验银台两侧。
“用温水敷过发际和耳后。若脸上没有东西,自然不会有任何变化。”
严御史点头:“此法公平。”
“本官奉旨缉贼,不是来陪你们胡闹。”
假裴玄度收起官印。
他拒绝得并不慌乱,反而合乎一个朝廷重臣被人当众羞辱后的反应。
“温时礼,立即交出逆党。否则本官下令攻门。”
门外的缇骑像是听见这句话,兵器同时撞向盾牌。
沉闷声响隔着院墙传来。
太仓署里的库吏脸色发白。守库兵卒虽然已经拔刀,可人数与装备都远不如大理寺缇骑。
一旦交战,太仓署守不住多久。
温时礼看向严御史。
严御史的官阶无法压过大理寺卿,更无法公开违抗圣旨。
僵持间,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队人。
至少有三路车马同时抵达太仓长街。
假裴玄度微微偏头。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
紧接着,门外响起御史台差役的高声通报:
“御史中丞到!”
另一侧也有人喝道:
“刑部尚书奉召验案,闲人避让!”
最后响起的声音很轻,却让假裴玄度缓缓收紧了左手。
“萧少卿,您伤还没好,慢一些。”
是暗十一。
太仓署大门再次打开。
萧既明率先走进来。
他没有穿官服,右臂仍固定在胸前,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身后跟着御史台与刑部的官员。
两名暗探抬着一副简易软担。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上面。
老人换下了地牢中的囚衣,只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袍。手腕上伤痕仍在,脚踝还拖着从牢中带出来的半截锁链。
太仓署里,再次出现了两张完全相同的脸。
假裴玄度站在验银台前。
真正的裴玄度坐在门槛外。
两人隔着一座院子,遥遥相望。
真正的裴玄度先看见的,却不是自己的替身。
他看向萧既明,目光在对方肩头洇出的血迹上停了一下。
“你又动手了?”
萧既明沉默片刻。
“只走了路。”
裴玄度显然不信,却没有在此刻训斥。他转而看向验银台,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
假裴玄度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眉眼、鼻梁、鬓发甚至略微下垂的左侧嘴角,都几乎没有区别。
裴玄度看了很久。
随后,他缓缓开口:
“齐无咎。”
假裴玄度眼底的冷静,在听见这个名字时裂开了一瞬。
很短。
却没有逃过谢知衡的眼睛。
“八年不见。”真正的裴玄度声音沙哑,“你穿上我的官袍,倒比从前更像个人了。”
假裴玄度没有承认。
“本官不认识什么齐无咎。”
“景和六年,大理寺司直齐无咎私改死囚名册,将三名活人写成已死,又把三具无名尸送入刑场。案发后判斩,次年病死狱中。”
裴玄度抬起戴着锁链的手。
“那桩案,是我审的。”
严御史听得脸色发沉:“可有旧卷?”
“有。”
裴玄度看向萧既明。
“大理寺天字三十七号卷。卷中留有齐无咎入狱时的面部尺寸、左掌伤疤和断齿记录。”
假裴玄度右侧后槽牙,恰好缺了一颗。
左掌,则有十字形旧疤。
这些都不是裴玄度的特征。
是齐无咎的。
假裴玄度终于不再笑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触向自己的耳后。
何青萝握刀上前。
温时礼与守库兵卒也从两侧合围。
齐无咎却没有反抗。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抓住耳后已经软化的薄膜边缘,一点点将裴玄度的脸撕了下来。
鱼胶离开皮肤时发出细微黏响。
面具下,是一张四十余岁的男人面孔。左颊有一道旧刀伤,右侧牙床微微塌陷。
裴玄度没有认错。
他正是八年前本该死在大理寺牢中的齐无咎。
齐无咎将那张面具放在验银台上,抬眼看向谢知衡。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谢临渊为什么会进入无罪录吗?”
谢知衡没有回答。
齐无咎嘴角慢慢扬起。
“八年前,我的死刑勘验文书上有两个人签字。”
“一个是裴玄度。”
“另一个——”
他看着谢知衡,一字一句道:
“是你父亲,谢临渊。”
真正的裴玄度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错误。
恰恰是因为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