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没唱完的那句话(2/2)
“推完以后,你看见他扶着屏风、伸手往后摸。有没有问伤着没有?”
马有田的嘴唇颤了一下。
“问了。”
“昨日为什么没说?”
他低下头。
“他叫我滚出去。”
谢知衡等了一会儿。
“这是回答,还是你只记得他骂你?”
老人不作声。
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我问他,装什么疼。我说当年摔伤腿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金贵。”
屋里静了。
马有田抬手捂住额头。
“他不说话了,只叫我出去。我那时候还气,想着他是嫌我烦。”
谢知衡将这句写进补述,又请他核对。
它未必能证明当时何振庭说过什么伤情,却说明马有田为什么不愿承认第二次进门,也说明两人分开时,并不是一句平静的“让我待会儿”。
老人看着纸,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他后来上台,我还以为没事了。”
谢知衡没有应他。
能走到台口,能唱出几句,并不能替前面的推搡作保。
至于争执中的行为该如何论处,要以核实的经过、损伤与相关律例审断。悲痛不是免罪的凭据,认了推人,也不等于可以把尚未查清的意图一并写成故杀。
几份材料必须分清。
钱万章来问何时能收台。
他站在门边,说得很小心。
“后头还订了别班的场。该留的物件都留,我只是想问,台面能不能先——”
“等现场复核完,会明确告诉你。”
谢知衡合上卷夹。
“瑞春班的账,核过了么?”
钱万章的眼睛移了一下。
“账房正在算。”
“有人反映,今日领不到余银,回乡的车钱也没有。你们约定怎么结,实际演到哪里,各自说法都写清。涉及班中银物,也先由双方当面点数,别在这时候少了来处。”
钱万章连忙点头。
到了傍晚,他将账册和银钱搬进侧屋。
那折戏确实没有唱完。
账房的笔在扣减处停了片刻,钱万章看了一眼门外那群抱着包袱等候的人,伸手按住账页。
“照原数结。”
这句话不是谢知衡替他说的。
马有田不在,班中另请两名年长者共同核账。每领一笔,写一笔,尚有争议的旧支出单独留着,不让几两路费抵了多年说不清的账。
邵氏一直等到公账结完,才打开何振庭箱里那包银子。
她没有照名单立刻往外散。
有些是家中积蓄,有些或有别的用途,名单上的添改也需弄明白。她将阿穗那一行看了许久,先拿出写明的路费,交给姑娘。
“找着亲人,到了地方托人带句话。”
阿穗捧着银子,点头,点到一半便哭起来。
邵氏伸手替她把散下的头发别回耳后,自己却没有哭。
陆秋声来拿荐信时,天已经暗了。
那封信不涉物证,经记明后交还家属。邵氏把信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年轻人没有立即接。
“我午后说了难听的话。”
“我听见一点。”
“我说他只顾自己,班子说散就散,也不问旁人往后怎么过。”
邵氏低头抚平信角。
“你师父说话硬。替你写了,也不肯早些给,非要等你来服软。”
她将信又往前递了递。
“这回谁也没等着。”
陆秋声接住,手背绷得很紧。
他退了半步,朝侧屋方向跪下。没有唱词,没有叫得满园人都听见,只低低喊了一声师父。
邵氏背过身,将衣箱里的旧髯口一副副放好。
夜里,戏台终于获准收整。
血迹所在的几块台板另作标记,取存与记录办妥后,其余器具由园方和班中人当面清点。
鼓师收起鼓槌时,停了很久。
昨日他等的是何振庭倒地后抬起一点手指。
看见那个动作,才落最后三声鼓。
这规矩用了十几年。
他等不到,便一直举着。
谢知衡在台侧听完,将这段补进记录。它说明停场的经过,也说明鼓师为什么比台下观众更早发现不对。
谢临渊来接他,站在帘外,没有催。
等他收好纸,男人才问:“今日能回去吃饭?”
“能。”
两人绕过空席往外走。
经过前排靠柱子的凳子,谢知衡看见邵氏坐在那里,衣箱放在脚边。她仰着头,望向已经没有人的台口。
“要不要叫车?”谢临渊问。
邵氏摇摇头。
“我等班里的人一同走。”
她停了一下,忽然看向谢知衡。
“从这儿看,真远。”
她昨日就坐在这里。
知道丈夫老了,知道他腰不好,甚至听得出一句唱腔没有收稳。
却看不见那条藏在囚衣
谢知衡站在桌旁,没有急着找话安慰。
过了一会儿,邵氏自己起身,提起衣箱。
谢临渊伸手接过另一侧。
她这次没有推辞。
三人走出园门时,檐下最后一盏灯还亮着。管门的伙计扶着门,等他们过去,才慢慢合上。
何振庭没有唱完的那一句,留在了台上。
箱子里,却还装着他替徒弟写好的信,和原本准备给众人回乡用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