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蛛丝(1/1)
丹药铺子不大,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青瓷药瓶,瓶口塞着红布。薛西西站在柜台前,假装看那些瓶瓶罐罐,目光从标签上扫过去——培元丹、聚灵散、清心丸。都是低阶丹药,名字起得倒是好听。
“这位兄台。”身后有人说话,声音清朗,带着笑,“需要什么丹药,不妨与我说说。”
薛西西回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目俊美,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股天生的风流意味。
薛西西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就看看。囊中羞涩。”
男人大笑,笑声在铺子里回荡,震得柜台上的药瓶嗡嗡响。“哈哈哈——无妨无妨。似我等大好男儿,又有修为在身,钱财不值一提。”他拱了拱手,“在下丹阳楼少东家,云鹏飞。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散修,薛西。”
云鹏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拉住薛西西的袖子。“我与薛兄一见如故。前面就是茶楼,走走走,喝一杯。”
薛西西被他拽着往外走,脚步跟上去。“好。请。”
茶楼在街角,两层,木结构,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脆。云鹏飞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茶上来,是今年的新茶,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茶点摆了四碟——桂花糕、绿豆酥、莲子羹、蜜饯果子。
云鹏飞很健谈,从丹药聊到修炼,从修炼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很大,好几次差点打翻茶杯。薛西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吃东西。桂花糕太甜,绿豆酥太干,莲子羹正好,她喝了一碗。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的街市开始掌灯,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云鹏飞放下茶杯,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薛西西。“薛兄,茶点总是差点意思。”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晚间我们一起喝酒畅聊。如何?”
薛西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好啊。”她放下杯子。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屋脊上消失,天彻底黑了。茶楼开始打烊,伙计上来收拾桌子,把碟子摞在一起,碗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夹在指缝间。云鹏飞站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薛兄,请。”
薛西西没动,靠在椅背上。“客随主便,云兄先请。”
云鹏飞大笑,转身走向墙壁。那面墙是木板的,漆成深棕色,看着很结实。他走上去,没有撞到木板——木板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木头,是丝。灰白色的,极细极密,一层一层地绞在一起,像织布机上的经线。云鹏飞的身体没入那些丝中,像走进浓雾,轮廓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透明,最后消失了。墙面恢复原状,木板还是木板,漆还是漆,看不出任何痕迹。
薛西西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木头,硬的,凉的,有木纹的凹凸感。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然后迈步走进去。木板在她面前化开,丝线从墙面上凸出来,拂过她的脸,凉丝丝的,像蜘蛛网。她没闭眼,往前走。脚底踩着的不是石板,是软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周围的光线从昏黄变成灰白,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甜腻的,腐熟的,像水果烂了之后发酵出来的酒味。
她走出去了。眼前是一个地下世界。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只有灰白色的丝线从高处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倒挂的钟乳石。地面上铺着石板,但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全是丝,把整块地面连成一片。四周有建筑——楼阁、亭台、回廊,全是木结构的,但木头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丝,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人很多。不,男人很多。穿着各色衣袍的修士们三五成群,有的站在街边说话,有的坐在酒楼里喝酒,有的在摊贩前挑选东西。和地面上的丹华仙都一样热闹,但这里的光线更暗,声音更杂,空气更稠。女人从各个角落里走出来。她们穿着很少很薄的衣服,薄到能看见底下肌肤的颜色。有的倚在门框上,有的站在回廊里,有的端着酒壶穿梭在人群中间。她们都很年轻,面容柔美,身段窈窕,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但她们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没有光。像两口枯井,一片死寂。
薛西西跟着云鹏飞走进一座楼。楼很高,三层,檐角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字——“醉仙阁”。门口站着两个姑娘,穿着淡粉色的纱衣,薄得像蝉翼。她们看见云鹏飞,笑着迎上来,一个挽住他的左臂,一个挽住他的右臂。“云公子来了——快请快请,楼上雅间备好了——”声音又软又糯,像化了的麦芽糖。
云鹏飞笑着,一手揽一个,回头看了薛西西一眼。“薛兄,走。今夜不醉不归。”
薛西西走进去。一楼大厅很宽敞,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男人们搂着女人喝酒,女人坐在男人腿上,嘴对嘴地喂酒。娇笑声、乐曲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空气里弥漫着脂粉气、酒气、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薛西西穿过大厅,脚步没停。有人从旁边伸过手来想拉她,她侧身让开了。有人冲她举杯,她没看。
她跟着云鹏飞上了二楼。二楼是雅间,用屏风隔开,每一间都拉着纱帘,帘子后面人影绰绰,看不清脸,听得见声音——低笑,轻喘,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薛西西在一个屏风前停了一下,偏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女人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的手放在女人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女人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见表情,但她的肩膀在抖。
薛西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云鹏飞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薛兄,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