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公道(2/2)
僵持了几息。小姑从柱子后面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推出来的——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她,是她自己觉得,再躲下去,会有什么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她娘旁边,低着头,不敢看薛西西。
薛西西看着她。
“你戳她肚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小姑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觉得她肚皮不争气。你觉得她生不出儿子。你觉得她配不上你哥。”薛西西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管嫂子生男生女,管得比产婆还宽。你这么喜欢管闲事,那就管到底。”
她抬手。
又一阵风。比刚才那阵大一点,卷起小姑的红头绳——那根本来就被母鸡啄松了的头绳从她辫子上滑下来,飘到空中,被风带着转了两圈,落在井沿上。
小姑的头发散了,披了一脸。她没敢去拢。
“你的姻缘,我给你改了。”薛西西说,“你原本该嫁的那个人,厚道,勤快,就是家里穷了点。你看不上。你娘也看不上。你们想攀高枝。”
小姑的脸白了。
“高枝我给你。城南柳员外家的小儿子,有钱,有地,有丫鬟伺候。你嫁过去,吃穿不愁。”薛西西的声音淡下来,“但你记住。你嫂子被你戳肚子的时候有多疼,你被你未来婆婆戳心窝子的时候,就会有多疼。”
小姑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对她说的每一句刻薄话,都会有人原样说给你听。你对她翻的每一个白眼,都会有人原样翻给你看。你在娘家怎么当小姑的,你在婆家就会怎么被人当媳妇。”
小姑哭出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被吓破了胆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小狗被踩了尾巴。
薛西西没再看她。转身,走到林麦穗面前。
林麦穗还站在井边。她看着瘫在地上的婆婆,看着跪在地上哭的小姑,又看着薛西西。她的脸上没有痛快,没有解恨,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像一个人被压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天压着她的东西没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薛西西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麦穗的肚子。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蹬了一下。这回蹬得特别有劲,像是在说:我在呢。
薛西西笑了。
“小团子。”
“在!”小团子从她袖口钻出来,蹲在她肩头,两只小短手已经捧出了罗盘。
“记一下。”薛西西说,“这个孩子,以后会是个有出息的人。不是因为他命好,是因为他娘给他攒了福。”
小团子低头在罗盘上划拉了几下。“记下了记下了!大人,还有什么?”
“没了。”
薛西西收回手,退后一步。她看了看这个灰扑扑的农家小院——夯土墙,茅草顶,墙角那只瘦母鸡正在啄干草里的草籽。井沿上那根本属于小姑的红头绳被风吹起来,飘过院墙,不知道落到谁家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她头也没回,“那只鸡,别杀。它比你们懂事。”
母鸡“咕”了一声,挺了挺胸脯。
薛西西走出院门。
身后,林麦穗的声音追出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仙子——您叫什么——”
薛西西没回头。她只是摆了摆手,像在说“不用记”,又像在说“下次见”。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融进午后斑驳的阳光里,融进村道两边槐树投下的阴影里,融进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里。
小团子蹲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林麦穗还站在井边,一只手扶着井沿,另一只手护着肚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暖色。
她的嘴角翘着。
小团子转回来,小声说:“大人,她会好吗?”
薛西西走在田埂上。两边的麦子还没熟,青黄青黄的,风一吹就起浪。远处有人在喊牛,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
“会。”她说。
“那她丈夫呢?要不要精灵去教训教训他?”
“不用。”薛西西打断它,“等她坐完月子,她自己会收拾他。”
小团子想了想,点点头。
田埂走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小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薛西西走进去,光斑落在她肩上,落在小团子脑袋上,落在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手里的干草上。
她叼着干草,哼着跑调的曲子,脚步轻快。
“大人。”小团子忽然说。
“嗯?”
“那只鸡,真的不成精吗?”
薛西西笑了。“让它自己决定。”
她走出树林。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身影一点一点变淡,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雾。最后散尽的是一缕头发,飘起来,在风里转了一圈。
田埂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和远处那头牛低沉的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