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阿父（2/2）

薛西西站着。蛋蛋被她藏在身后，但藏不住——四条小短腿从她衣服两边支棱出来，暖黄色的鳞片在殿门口的长明灯光里一闪一闪的。独角从她腰侧探出来，像别了一把会发光的匕首。尾巴从另一边甩出来，牛尾上的龙鳞蹭着她的手，痒丝丝的。

薛西西蹲下来，把蛋蛋从身后捞到面前，两只手搭在它肩上。蛋蛋被她这么郑重其事地按着，也不闹了，两只前蹄乖乖并拢，独角亮着温温的光，秋水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蛋蛋。”薛西西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进去，我指谁，你就叫爸爸。知道了吗？”

蛋蛋歪了歪脑袋，独角跟着歪向同一边。“什么是爸爸？”

薛西西想了想。“就是老爸。父亲。爹。阿父。”

蛋蛋的独角猛地亮了一下，亮得薛西西眯了眯眼。它四蹄在地上一撑，整只兽弹起来，脑袋转得像拨浪鼓，独角在空中画圈。“阿父！阿父！蛋蛋的阿父！在哪在哪！蛋蛋要看阿父！”

薛西西一把捂住它的嘴。不是怕它叫，是怕它再叫下去她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勇气就散光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蛋蛋抓在手里重新藏到身后，深吸一口气。

迈步。

跨过门槛的瞬间，天道殿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各路仙神正在各司其位，柏麟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玉简，正在跟司命说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四目相对。薛西西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贴在门上的年画。

“柏总。柏总好。”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柏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背在身后的手上，又移回她脸上。＂至尊?好...＂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薛西西身后的手在发抖。不是她在抖，是蛋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它从薛西西的气息变化里嗅到了什么，整只兽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四蹄在半空中小碎步倒腾，独角亮得几乎要唱歌。

然后它从薛西西身后冲出去了。不是从左边绕，也不是从右边绕，是挣脱抓住它的手，从她两腿之间——直接钻过去。薛西西被它顶得一个趔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没抓住。

“阿父——阿父——！”

暖黄色的小身体在光滑的天道殿地面上滑出去老远，四蹄劈叉，肚皮贴地，独角在玉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它爬起来，甩了甩脑袋，然后锁定目标——那个身穿帝袍、手持玉简、站在大殿中央的高大身影。冲过去。一头栽进柏麟怀里。

柏麟手里的玉简掉在地上。声音清脆。

蛋蛋把脑袋埋在柏麟胸前，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尾巴甩得像风车，独角顶着柏麟的下巴，把他那枚冰魄玉钿都顶歪了。“阿父阿父阿父阿父——！”连珠炮一样，每个“阿父”都带着独角亮一次的节奏，整只兽像一盏接触不良的彩灯。

天道殿里安静了。像时间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保持上一个动作不变，只有眼珠子在转。司命的玉简悬在半空，忘了接。腾蛇端着的果盘歪了，灵果滚了一地。几位正在议事的天帝同时转过头，帝冕上的珠串甩出去，又荡回来，打在各自脸上。没有人眨眼。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那个被一只暖黄色小兽抱着喊“阿父”的天道执律帝君。

柏麟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团东西。蛋蛋终于喊累了，把脑袋从他胸口拔出来，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阿父！蛋蛋终于找到你了！”它说完，打了个嗝。独角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柏麟慢慢抬起手。殿里所有仙神同时屏住呼吸。那只手落在蛋蛋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薛西西还保持着被蛋蛋从两腿之间钻过去时的姿势——一只手悬在半空，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一种做了亏心事正在被教导主任现场抓包的表情。她慢慢收回手，干笑了一声。

“柏总。嘿嘿嘿。帮您收了个儿子......”

柏麟看着她。蛋蛋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打呼噜。独角上的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映在柏麟下巴上，把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照得一会儿暖黄一会儿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