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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只求一个公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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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砂纸磨过木板,沙哑的,干涩的,每个字都带着毛边。“老天爷……求您睁开眼吧……”

没有人回答。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十年寒窗。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十年是多少个清晨,鸡叫头遍就爬起来,就着油灯那点豆大的光,把昨天背过的书再背一遍。手冻僵了,呵口气搓一搓,继续写。脚冻麻了,跺两下,继续背。

同窗们下了学会去河边玩,他不去,因为他买不起新鞋,这双鞋要穿到明年春天。山长说他文章有风骨,说他是这些年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当成火柴,冷的时候擦一根,暖一暖。

他从泥泞里爬出来,就为了一个公道。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早就知道自己这条路走不远,寒门子弟,朝中无人,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是分到哪个穷乡僻壤当个七品小官,熬一辈子。但他还是要去考。因为如果他考上了,后来的人就可以说“沈书言能考上,我也能”。

可现在他倒下了。文章被人窃走,名次被人顶替,他反倒成了诬告权贵的罪人。那天在贡院门口,他跪在青石板上,把证据举过头顶。话没说完,就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抡在腿上。他听见骨头断掉的声音,不是咔嚓,是闷闷的一声,像湿木头被掰断了。然后是第二棍。最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躺在这张门板上,同乡老周蹲在床边,眼眶红着,说“书言你别动,我去给你找大夫”。老周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板没合严,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一线,从门边一直爬到床脚。

“我不求富贵……”沈书言盯着那线光,声音越来越轻,像烛火被风吹着,一摇一晃,“不求荣华……只求一个公平……”

那线光照不到他身上。它在床脚停住了,再往前一寸,就能够到被子的边缘。风又把门缝推窄了一点,光线更细了。

街上,薛西西站在一个糖人摊子前面。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捏起糖人来灵巧得不像话。糖稀在他手里一搓一捻,一拉一捏,一只牛就出来了,牛角弯弯的,牛尾巴翘着,四条腿稳稳当当站在竹签上。他把牛插在摊子前面的草靶子上,又舀起一勺糖稀,开始捏下一只。

“姑娘要个什么样的?”他头也不抬。

薛西西看着草靶子上那一排糖人。有龙,有凤,有猪,有狗,有兔,还有一只她认不出来的东西——大概是想捏麒麟,但角捏得太大了,像独角兽。“一个牛,一个马。”她说。

老头应了一声,手上动作飞快。牛好捏,马稍微费点工夫,马鬃要用糖稀拉出细丝,一层一层叠上去。薛西西站在摊子前面等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停下来看老头捏糖人,有个小孩拽着他娘的衣角不肯走,指着草靶子上的兔子啊啊叫。冷风把糖稀的甜味吹散,混着街对面烤红薯的焦香,混着更远处贡院旗杆上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的响声。

老头把马捏好了。马头高昂,前蹄腾空,马尾扬起来,像正在跑。他把马插在竹签上,和牛一起递过来。薛西西接过来,左手举着牛,右手举着马。牛憨憨的,马烈烈的,两个糖人在阴天的光线里透出琥珀色的光,温温的,亮亮的。她低头看了看那匹马。马头和牛头正好朝着同一个方向——贡院的方向。

她笑了。

举着两个糖人,沿着贡院东街慢慢往前走。人群在她身边挤来挤去,但没一个人碰到她。有个扛着扁担的汉子从她旁边挤过去,扁担头上的麻绳甩过来,在离她肩膀一寸的地方自己偏开了。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是风吹的,转回去继续走了。

薛西西哼着跑调的曲子,举着两个糖人,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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