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水城(2/2)
原主全部家当,大概就是身上这套破烂单衣,和垫在脑袋下当枕头的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他捡起那块石头。
不大,一手可握,边缘不规则,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掂了掂,粗糙的棱角硌着手心,是个不错的武器。
他把它塞进怀里,贴着那瘦骨嶙峋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且荒谬的底气。
掀开草帘,走出去。
天是沉郁的铁灰色,压得很低。
所谓的黑水棚,是一片倚着污水河沟搭建的杂乱窝棚区,烂泥、垃圾、便溺物冻在一起,又被无数赤脚踩得板结,形成坑洼不平、色彩可疑的地面。
空气里的味道难以形容,像是无数种腐败物在这里开了大会。
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都是男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浑浊,裹着五花八门的破烂,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像一群等待宰割的鹌鹑。
黑牙杵在中间,身边还跟着两个歪眉斜眼的跟班,抱着胳膊,斜眼打量着聚集过来的人。
看见徐虎踉跄着走出来,黑牙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
人齐了,他挥了挥手短棍:“走!”
队伍沉默地移动,像一队灰暗的幽灵,穿过更加肮脏混乱的巷道。
没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徐虎走在队伍末尾,尽力调整着呼吸,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在晃。
出了棚区,风更大了,毫无遮挡地刮过河滩。
视野开阔了些,前面是浑浊宽阔的黑水河,河边是连绵的码头。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着,桅杆如林。
苦力、脚夫、商人、水手、帮派分子……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汇聚,喧嚣声、号子声、叫骂声、货物碰撞声混成一股巨大的、浑浊的声浪,扑面而来。
刘爷的货栈在第三码头。
一片夯实的泥地,堆着小山般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看起来很沉。
一个穿着厚棉袄、揣着手炉的胖管事,正翘着腿坐在棚子下,旁边站着几个拎着棍子的打手。
黑牙小跑着过去,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说了几句。
胖管事刘爷爱搭不理地点点头,指了指那堆麻袋。
活计很简单,把货栈前的麻袋,扛到三十丈外的货船上。
一趟,一个竹筹,也就是一个签子,一签算一工,一工值五文钱。
收工时,凭签子算工钱、换吃的。
签子多的,一碗稠粥,一个杂面馍,工钱足额结算。
麻袋极沉,估计超过得有八十斤。
对于这些长期饥饿、营养不良的流民来说,每一袋都重若千钧。
“开始!”黑牙吼了一嗓子。
人群动了起来,沉默地走向麻袋堆。
有人试了试,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把麻袋弄上肩,脚步趔趄。
有人第一下没搬动,摔倒在地,立刻招来监工的一顿喝骂。
徐虎走到一个麻袋前。
手指冷得有些僵。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弯腰,手抓住麻袋两角,发力——
麻袋晃了一下,没动。
胸口和后背的伤处同时传来剧痛。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监工的棍子虚劈了一下,带起风声。
徐虎咬牙,憋住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提!
麻袋离开了地面,他迅速用肩膀顶住,重量压下,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站稳了。
然后,迈步向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吸入,如同刀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草鞋踩在泥泞冰冻的地面上,一步步往前挪。
三十丈。
平时转眼即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又被秋风吹得冰凉。
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人摔倒,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是监工的叱骂和棍子落在肉体上的闷响。
不能倒。
倒了,可能就真的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