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虚与委蛇(2/2)
“钱长老事务繁忙,真是辛苦。西城的账目,我明日便派人送去财堂,请钱长老过目。”
“嗯,你办事,我放心。”
柳雄笑了笑,目光扫过厅中三人,忽然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咱们几个老兄弟,也有日子没好好聚聚了。当年一起打拼的时候,虽然苦,但心齐。如今帮派大了,事情多了,反而生分了。”
陈松脸上也露出一丝感慨:
“帮主说的是。当年跟着帮主打天下,就咱们几个老兄弟最贴心。”
冯开山也附和道:
“是啊,转眼这么多年了。多亏帮主带领,咱们四海帮才有今天。”
一时间,厅内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柳雄谈兴颇浓,说起当年趣事,陈松偶尔插嘴,冯开山和向阳在一旁赔笑听着,向阳笑得有些僵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
冯开山面上带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柳雄今晚太反常了。先是强硬逼他退出西城,现在又拉着叙旧情?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曲起,全身气血悄然运转,耳力提升到极致。
太安静了。
总堂内外,安静得有些过分。往常这时候,应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远处街巷也会有隐约喧闹。但今晚,除了厅内几人的说话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就像……所有的杂音都被刻意屏蔽了。
冯开山眼角余光瞥向厅外。厅门开着,能看到外面庭院里昏黄的灯笼光和影影绰绰的树影。看不到人影。
但他能感觉到,庭院四周的阴影里,藏着人。不少,而且气息不弱,带着冰冷的杀意。
柳雄想动手?
在这里?在总堂?当着陈松的面?还有向阳这个南城堂主?
陈松是柳雄的人,但陈松此人,极重规矩,也极好面子。柳雄若在总堂,在刑堂长老面前,公然对同为元老、刚刚“服软”的东城堂主下杀手,陈松会怎么想?其他兄弟、手下会怎么想?尤其还有向阳这个外堂堂主作为见证!
除非……柳雄有绝对的把握,能让陈松闭嘴,或者,让陈松也成为同谋。以及,让向阳这个见证者也闭嘴,或者……永远闭嘴。
冯开山后背渗出细密冷汗。他又想起刚才柳雄问起财堂长老钱庸时,陈松那平淡的回答。钱庸去码头“查账”了……是真的查账,还是……去干别的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冯开山脑海。
柳雄今晚的目标,恐怕不只是他冯开山!他拉来向阳,本是想增加筹码。但现在看来,这或许反而让柳雄更加坚定了彻底清洗的决心!
是西城!是竹叶青!是徐虎!还是整个东城分堂!
他是想一网打尽!在这里除掉自己和向阳,在那边清理自己的势力!而财堂长老钱庸,就是去西城的那把刀!陈松坐镇总堂,既是见证,也是……镇场子!说不定,连陈松都不知道柳雄今晚要下如此杀手!
难怪柳雄今晚先强硬后怀柔。他是为了放松自己的警惕,把自己和向阳都稳住在这里!拖延时间!
冯开山心脏狂跳。但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自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赞道:
“好茶。帮主这里的茶,总是比别处的香。”
柳雄呵呵一笑:
“喜欢就多喝点。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难得。”
陈松也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蜡黄脸上没什么表情。
向阳坐在下首,额角已经隐隐见汗。他实力不过练骨中期,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氛围里,压力如山。他有些后悔答应冯开山来这一趟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从极远处的屋顶传来,瞬间即逝。
冯开山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他听得出来,那身法极快,极其擅长隐匿,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柳雄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在说着当年的趣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陈松放下茶杯,忽然道:
“帮主,时辰不早了。西城的事既然已定,不如让开山和向阳先回去准备交接事宜?”
柳雄笑容不变,摆摆手:
“不急,不急。老陈,咱们兄弟难得聚这么齐,多聊聊。开山,向阳,你们说是不是?”
冯开山心中冷笑。老狐狸,还在拖。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
“帮主,陈长老,实在抱歉。开山今日奔波劳碌,旧伤有些复发,头痛得厉害。怕是不能再陪帮主和陈长老畅谈了。不如……改日开山做东,请帮主和陈长老,还有钱长老,一起好好喝一杯?”
他捂着额头,眉头紧皱,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
向阳也赶紧跟着起身,抱拳道:
“帮主,陈长老,属下南城还有些急务……”
柳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在冯开山和向阳脸上缓缓扫过。
“旧伤复发?有急务?”
柳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开山,你可是练骨后期,什么旧伤能让你头疼?向阳,什么急务比总堂议事还重要?”
话音未落,厅外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骨骼被捏碎的脆响!
“咔嚓!”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被死死捂住的惨哼。
厅内瞬间死寂。
柳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陈松眉头骤然紧锁,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霍然抬头看向柳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怒和不解。
向阳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惊疑不定地看向厅外,又看向柳雄和冯开山。
冯开山缓缓放下捂着额头的手,脸上再无半点疲色,只有一片冰寒。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视柳雄,一字一句问道:
“帮主,这是何意?”
柳雄也缓缓站起身,没有回答冯开山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厅堂中回荡。
随着掌声,厅外庭院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六道身影。
个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厅门和两侧窗户,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六人,赫然都是练骨境的好手!其中两人气息格外凶悍,几乎不下于陈松!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黑衣也遮不住那贲张的肌肉。他慢慢拉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黝黑凶戾、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如同饿狼般盯着冯开山。
“冯开山,老子等你很久了。”
血狼帮帮主,张汉。
与此同时,总堂高高的院墙外,远处的黑夜中,隐约传来一阵比之前清晰许多的骚动。
夹杂着短促的呼喝、兵刃激烈交击的声响,以及几声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骚动并未很快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隐约还传来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惊恐的喊叫。
柳雄负手而立,对厅外的杀机和远处的骚乱恍若未闻。
他只是看着脸色铁青的冯开山,以及面如土色,身体微微发抖的向阳,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开山,向阳。别怪大哥心狠。要怪,就怪你们手伸得太长,心……也太大了。这四海帮,容不下两条不安分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