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黄泉坡（1/2）
袁祁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散开了，重新被夜色中那些深浅不一的暗影收拢。他带着虞红妆沿着窄巷原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脚下的碎石和旧瓦片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虞红妆走在他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步伐却比出来时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脚步上。
她嗫嚅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后怕：“爹爹……那些坏人……还会找上门来吗？”
袁祁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暗灰色的夜色中微微泛着光，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垂着，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大半的神色，可眉心那一道浅浅的皱痕怎么也遮不住。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怎么？怕了？”
虞红妆没有否认。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嗯。他们说要让爹爹魂飞魄散……我不想爹爹魂飞魄散。”
袁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虞红妆那副认真的、皱着小脸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温热热的，又带着几分酸涩。他抬手在她头顶上拍了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别怕。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再说了——我厉害着呢，几个小贼还奈何不了我。”
虞红妆抬头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还残余着一丝未尽的不安：“那他们如果一直找一直找呢？”
袁祁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盘算：“那我们就不让他们找到。换个地方住，换个地方待着，让他们满城翻去。”他说着又弯了弯嘴角，“而且，我正好也有件事要办——出城一趟。你既然害怕，那我们就先出城去，换个地方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虞红妆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消化“出城”这两个字的意思，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好。爹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袁祁带着她绕了几条巷子，回了安魂客栈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停在街对面一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客栈的门口和窗户依然安安静静的，那些黑衣人的气息早已散干净了，只有柜台后面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放下心来，在街角找到了一个缩在墙根下打盹的老乞丐。老乞丐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袍子，蓬头垢面，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碗底躺着两块碎魂晶——品相差得连矿山上最穷的矿工都看不上。袁祁蹲下身，在他面前放了三块上品魂晶，老乞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那张枯槁的脸上浮起一分掩不住的惊诧。
袁祁压低声音：“帮我盯一下这个客栈。如果有一个穿着灰袍、面容枯槁的女人来找我，你就告诉她——我去城外了，办完事就回来。”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如果她问去哪儿了，你就说沿着黄泉河往北走的。”说着，指尖一点，一道流光穿入老乞丐的神识中，沧澜的面貌随即清晰刻进他脑海。
老乞丐低头看着面前那三块亮闪闪的上品魂晶，又抬头看了看袁祁那张年轻的面孔，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把那三块魂晶拢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老朽记住了。”
袁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老乞丐一眼，补了一句：“别吞了魂晶不干活，我会回来的。”老乞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放心，拿了魂晶，老朽总得把事情办了。”
袁祁便不再多留，带着虞红妆转身没入夜色，朝着黄泉城外走去。黄泉城东门的守卫比白日里少了许多，只有两个懒洋洋的黑甲甲士靠在门框边打盹，看见他们出城也没多问，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示意快走。袁祁带着虞红妆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暗灰色的夜空在他头顶铺展开来，远处黄泉河的方向有一层稀薄的暗黄色雾霭在缓缓流动，像是大地尽头一张正在呼吸的巨口。
他顺着棺老大在神识中给出的指引，沿着黄泉河岸一路向北。河岸两侧的地势越来越崎岖，从平缓的河滩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脚下的泥土也从那种富含水汽的暗黄色砂土变成了更加坚硬、更加灰暗的岩石层。空气里的硫磺味和草木灰的气息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冷、更凛冽的河风。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的地形忽然塌陷下去——一道宽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峡谷出现在河岸东侧，深约三四十丈，两岸的岩壁陡峭如削，呈现出层层叠叠的暗灰色和深褐色交替的纹路，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切出来的断面。峡谷底部靠近黄泉河的一侧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铺满了暗灰色的碎石和细密的沙粒，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棺老大的声音在袁祁的脑海中适时响起：“到了。这就是黄泉坡。从这里下到河岸，就是黄泉河最窄也最深的河段之一。”
袁祁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黄泉河在峡谷底部缓缓流淌，河水比他在渡口看到的那段要窄一些，大约七八丈宽，可流速明显更加湍急，暗黄色的水流裹挟着细碎的气泡翻涌着向北方奔去，在水面上形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白色水纹。河岸两侧的石壁被河水长年冲刷出了密密麻麻的凹槽和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无数遍的骨头表面。空气里那股黄泉特有的浑浊气息比在城里时浓郁了好几倍，吸一口就觉得喉咙发干发涩。
“这。
“钓魂钩的气息就在这段河床深处。”棺老大的语气不急不缓，“你在这上面站一万年也够不着。要么下去，要么回去，你自己选。”
袁祁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虞红妆。她正蹲在峡谷边缘，好奇地探着脑袋往下望，两只手撑在膝头，长发从肩侧垂落下去，在河风中轻轻飘动。他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灰：“你先到碗里待一会儿，我下去办点事，办完了再叫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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