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辰郎归府风波起,主仆定计设迷局(2/2)
近日外头不太平,关于流匪的传言愈演愈烈,说得有模有样,女儿听着,心中实在难安。
想到院中丫鬟婆子有时需在夜间出入,或是向宫中、王府递送些紧要的信件文书,
或是领取太医开的方子药材,总不免要劳烦母亲院里值守的嬷嬷深夜起来开启角门,
实在是过意不去,也怕次数多了,惹人闲话,说女儿院里人不懂规矩,扰了母亲清静。
女儿思来想去,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能否请母亲开恩,
将后园通往仆役区的那扇小角门的钥匙,暂交由女儿院里掌管?
女儿定当立下严规,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动用,且每次出入必详细记录在册,交由母亲过目。
如此,既全了规矩,也全了孝道,更为府中省了些许麻烦,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为长辈着想、恪守本分的模样。
然而,白氏此刻正因为节礼琐事、骆辰虽回府却依旧让她提心吊胆,
以及那对双生姨娘看似恭顺实则让她隐隐不安的举动而心烦意乱,
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警铃大作!
又是角门钥匙!这贱婢一而再、再而三地索要这道看似不起眼的小门钥匙,到底想干什么?!
定然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她强压下心头瞬间窜起的怒火与猜忌,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
声音冷硬地断然回绝:
“静丫头!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更需谨言慎行,时刻牢记自己的本分!
角门钥匙虽小,却关乎阖府安危,岂是能随意交予他人的?
何况还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外头那些以讹传讹的流言,不过是些无知小民闲来无事的嚼舌,岂可当真?
我镇西侯府乃是功勋世家,高墙深院,护卫林立,巡夜不断,
便是真有几个不开眼的毛贼,又岂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你莫要听风就是雨,自乱阵脚!此事休要再提!
日后你院中若真有急事,使个婆子来我院里回明,我自会派人开门,断不会误事!”
骆静被这般毫不留情地当面驳斥,脸上却并无半分愠色或尴尬,
反而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般,立刻垂下眼帘,恭顺地微微屈膝:
“是,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年轻识浅,思虑不周,险些因小失大。
女儿知错了,日后定当时刻谨记母亲教诲。女儿告退。”
态度温婉柔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提出了欠考虑建议、被长辈纠正后虚心受教的乖巧女儿。
她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出了东院正房。
转身踏上回廊的瞬间,她低垂的眼眸中,那抹恭顺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讥诮与算计得逞的寒意。
拒绝得好。要的就是你这般果断、防备十足的拒绝。
你越是严防死守,越是能证明这道门的“重要性”,
也越是能激发某些人“突破”它的欲望。
而这一切,恰好被“恰巧”前来给白氏请安、
实则一直如同幽灵般潜伏在廊柱阴影后、时刻密切关注着骆静一举一动的骆辰,
听了个真真切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着骆静那“黯然”离去的、仿佛受了委屈却不敢声张的背影,
再结合耳边越来越盛、甚至已传入府内的“匪患”流言,
以及她两次三番、不依不饶索要角门钥匙的“异常”执着,
骆辰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狂喜与恶毒,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果然!骆静果然有鬼!
她如此急切地想掌控那道角门,定是想利用它行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传递消息?私运物品?还是……与外面那伙“流匪”暗通款曲?
她一个闺阁小姐,若被坐实了与外人勾结,尤其是与“匪类”有染,
那将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到时候,莫说雍王妃之位,便是性命也难保!
而自己,不仅可以洗刷之前的冤屈,更能立下大功,重新赢得父亲的青睐,
甚至……将那贱人彻底踩在脚下!
真是天助我也!老天爷都在帮我!
骆辰按捺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狂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整了整并无线索褶皱的衣冠,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孝子贤孙的标准表情,
迈着看似沉稳的步子,走进正房:
“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方才与妹妹说话,儿子不便打扰,在外等候了片刻。
母亲面色似乎有些疲惫,可是为节礼之事操劳?”
白氏见到儿子,见他今日气色尚可,言语也体贴,脸色稍霁,
但想起方才骆静的话,心头依旧蒙着一层阴影,忍不住又叮嘱道:
“辰儿,你近日在楼中安分读书,很好,为娘很欣慰。
只是也要当心,莫要听信外头那些有的没的传言,徒乱人心。安心读你的书便是。”
“母亲放心,儿子的心思如今都在书本上,外间琐事,并不萦怀。”
骆辰恭顺应答,低垂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兴奋与算计交织的诡异光芒。
从东院出来,骆辰并未直接回后园那囚笼般的观稼楼,
而是脚下方向一转,绕道去了西院,
美其名曰“多日未见,心中挂念,特来探望侄儿立钦”。
在温氏布置雅致、充满童趣的院中,
他逗弄着乳母怀中咿呀学语的骆立钦,脸上堆着慈伯父的笑容,
眼神却如同探照灯般,不时状似无意地瞟向院门方向,
以及更远处,那条通往侯府最偏僻西北角门的、被花木掩映的小径,
似乎在默默观察着路径、计算着距离、评估着可行性。
温氏抱着儿子,垂眸不语,脸上带着温婉的浅笑,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与嘲讽。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不过是又来踩点、寻机作恶罢了。
骆静回到文绣院那方宁静的天地,
秋月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急切地回禀:
“小姐,大少爷方才果然去了东院,在廊下偷听了好一会儿!
您走后,他又转道去了西院少奶奶那里,借口看小少爷,
在院里逗留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眼神一直往角门那边瞟呢!”
“嗯。”骆静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或紧张。
她步履从容地走进内室,径直行至临窗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秋月连忙上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净白宣纸,用白玉貔貅镇纸压平四角。
骆静挽起袖口,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亲自从青玉荷叶笔洗中取过一枚上好的徽墨,
注入少许清水,然后不疾不徐地、一圈圈缓缓研磨起来。
动作优雅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浓郁的墨香在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
待到墨汁浓淡适中,莹润有光,她方搁下墨锭,
取过一支常用的狼毫小楷,笔尖饱蘸浓墨,悬腕,凝神,落笔。
笔锋稳健地在宣纸上行走,勾勒出一个结构严谨、力透纸背、
带着一股沉静力量的“静”字。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香饵已撒下,干柴已备足,火星也已溅落。”她心中冷然,如同古井无波,
“接下来,就看我们那位心急如焚、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大哥,
如何自编自导自演,一步步将他精心策划的这出‘捉贼拿赃’、
实则为自掘坟墓的好戏,推向高潮了。”
端阳节日益临近的喜庆气氛,如同薄薄的一层脂粉,
勉强掩盖着侯府深处那日益弥漫、几乎令人窒息的硝烟味。
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巨网,已随着各方的算计与动作,悄然收紧。
而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正满怀兴奋与恶毒,
一步步走向为他精心布置、插满锋利竹签的陷阱深处。
节前的空气,仿佛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紧绷得令人心慌,
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都可能引发致命的断裂。
侯府上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下人们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交谈也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骆辰却难得地起了个大早,
将自己收拾得齐整利落,
甚至刻意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
显得有几分落魄文人气息的靛蓝色细布长衫,
然后脚步匆匆地前往东院正房,
向刚刚起身、尚带着几分倦意的白氏请示。
他垂手立在榻前,
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愧疚、烦闷与一丝对友情的渴望的复杂表情,
声音也带着几分刻意的低沉沙哑:
“母亲,儿子这些时日闭门读书,足不出户,心中……实在郁结难舒,夜不能寐。
想起旧日好友余越(余姚白家姻亲、曾与骆静有婚约的余太太之子)近日亦因仕途阻滞、心情不畅,蜗居家中。
我们二人可谓同病相怜,
儿子想……想邀他出府一聚,
往城南桃花楼要个雅间,小酌几杯,说些体己话,散散心中块垒。
望母亲念在儿子近日还算安分的份上,允准儿子此行。”
他刻意提及余越“仕途阻滞”,与白家关联,以及“同病相怜”,
都是在触动白氏心中那根敏感的弦。
白氏刚由甄嬷嬷伺候着漱了口,
正接过一盏温热的参茶,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紧。
余越?那个眼高于顶、最终退了她侄女婚事的余家大少爷?
辰儿如今这般境况,与他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万一……万一再惹出什么是非来?
她心中警铃微作。
然而,转念一想,
儿子这些时日确实“安分”地待在楼里,想必也是憋闷坏了。